《风过铃空》· 第三章 空垒与旧账
第二天一早,慢羊羊还是决定带人上一次狼崖。
理由是“村口那张弹簧网得拆了,免得哪天真把过路的小鸟弹到河对岸”,可喜羊羊一眼就看见他拐杖上多挂了个布口袋——那是用来装东西的,不是装工具,口子敞着一点,像早就料到会捡回点什么。
同行的有暖羊羊、懒羊羊,还有扛着小锤子一脸不情愿的沸羊羊:“要我说直接一把火烧了那破网就行,还非得跑一趟……诶不对,狼崖最近怎么连狼叫都听不见了?”
没人接这话。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,倒像替谁捂住了耳朵。
到了后坡,石垒还是昨天那副样子,灰石条一块块码得不算齐,却每一块都嵌得死紧,缝里还塞了些干草和细枝,像是有人怕漏风,临了还一寸寸把缝隙都补过。
“这……不是我们垒的。”暖羊羊愣在垒前,伸手碰了碰石条边缘。
石条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爪痕,旧了,却还能认出来——不是工具凿的,是狼爪子硬生生抠着往上托时,在石面蹭出的印子。有一道特别深,在最高那块石条的底角,像某次力气快接不上的时候,爪尖狠狠抠进去借了一下劲。
懒羊羊凑近了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:“垒子里头……是不是塞了本子?”
喜羊羊蹲下去,从最底一块石条底下摸出个东西。
是一本巴掌大的、封面磨得发白的软皮小册子,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《欠债本(别让小羊看见版)》。
沸羊羊噗地一下没憋住:“这什么啊,抓羊狼还记账呢?”
可翻开第一页,所有人都没声了。
3月12日。欠喜羊羊一个新陷阱教法(他自己说要学的,别赖我)。
3月18日。欠暖羊羊三颗薄荷糖,上次偷拿的,没还。
3月22日。欠懒羊羊半块土豆饼,他掉狼崖底下我捡了没还,假装没看见。
3月29日。欠慢羊羊一句道歉,薄荷树那事。还有借他半瓶润滑油没说。
字越往后越歪,笔划开始发飘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一小团,像是手抖了一下、又硬把笔按回去了。
翻到倒数第二页,纸面上有很长一段空白,然后才歪歪扭扭落了一行,墨色淡得快要看不见:
5月7日。欠全村一句“我还会回来的”。
……这次可能真回不来了。先记着,不催。
慢羊羊的手在纸页上方停了很久,拐杖轻轻磕了一下石面,又悄悄收住力道,怕磕疼了什么似的。
暖羊羊低头看着那行“薄荷糖”,眼眶一下红透,却没哭出声,只是把本子双手捧着,像捧一捧随时会散的干草。
懒羊羊盯着“半块土豆饼”那行字,嘴里的糖早不嚼了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我还以为真掉沟里找不着了呢。”
喜羊羊站在最后头,没去翻本子,目光落在石垒缝隙里那些塞得严严实实的干草上。
他忽然懂了。
这些缝不是怕漏风。是灰太狼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,怕风从缝里钻过去伤到山下的村子,就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一缕缕填进去,连记账的力气都是挤出来的。本子塞在石条底下,不是藏债,是……怕真散了,没人知道他其实都记得,都认,都悄悄记着要还。
风又过一阵,把石垒边的枯草吹得贴了贴石面,像谁最后用尾巴扫了一下。
沸羊羊憋了半天,忽然把小锤子往肩上一扛,闷声说:“……网我等下再拆。先把这垒子留着吧,别动了。”
没人反对。
慢羊羊把本子小心合上,放进带来的那个布口袋里,又从口袋底摸出一小把薄荷糖,轻轻搁在石垒最高那块石条上。
糖纸是暖羊羊分糖时那种淡绿色的,被风掀了一下角,没被吹走。
喜羊羊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空铃铛,终于没再往里收,只是垂着手站在垒前,低声替那个没回来的人应了一句:
“……债我们都收着了。不催。”
山风掠过石垒,干草在缝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某个人终于松了口气,没再硬撑着记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