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回到长安时,已是十月初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贩夫走卒、车马行人,与三年前别无二致。他勒马驻足,望着眼前这座阔别三年的都城,竟有些恍惚。朱雀大街依旧宽阔,两侧梧桐叶落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极了当年他离京那日的声音。
只是那时他身后跟着苏婉,如今只有孤身一人。
他在城西找了一间客栈住下,将长枪寄存在柜上,掌柜的见那枪杆上刻着"守土安民"四字,不敢怠慢,亲自引他上了二楼最安静的房间。
安顿下来后,沈昭没有立刻去苏府。
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。是故友?是旧情人?还是……一个早已无关的陌生人?
他在房中坐了整整一日,直到暮色四合,才起身出门。
苏府在城东,离他住的客栈隔了半个长安城。沈昭步行而去,一路走得很慢。他经过曲江池,池畔的柳树已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极了玉门关外那些枯死的胡杨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,苏婉站在池边,月光洒在她脸上,美得让他不敢呼吸。
"沈昭,"她当时说,"你走了,我怎么办?"
他答:"等我回来。"
如今他回来了,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。
苏府的大门紧闭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。沈昭站在门外,犹豫良久,终究没有叩门。他转身欲走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"沈昭?"
他浑身一震,缓缓回头。
苏婉站在门内,一身素色襦裙,发髻简单挽起,未施粉黛。三年不见,她瘦了许多,脸色苍白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如当年一般明亮。
两人隔着门槛对视,一时无言。
最终还是苏婉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颤:"你……怎么不敲门?"
沈昭喉头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:"我……路过。"
苏婉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她咬了咬唇,忽然侧身让开:"进来吧。"
沈昭犹豫片刻,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苏府的庭院与记忆中一般无二,只是梧桐叶落了一地,无人清扫。苏婉引他到厅中坐下,亲自斟了茶,手却一直在抖,茶水洒出半杯。
"你……"沈昭看着她,声音低沉,"过得可好?"
苏婉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,沉默良久,才轻声道:"不好。"
沈昭心头一紧。
"他待你不好?"
苏婉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"他是个好人,待我也算周全。只是……"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昭,"只是我嫁的人,不是你。"
沈昭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"那封信……"他声音沙哑,"你说你要嫁人,为何不告诉我原因?"
苏婉苦笑:"告诉你又如何?你远在玉门关,生死未卜。我父亲病重,家中欠下巨债,户部尚书提亲,我若不嫁,苏家满门……"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"沈昭,我等了你两年。两年里,我写了十七封信,只收到你三封回信。最后一封,你说'一切安好,勿念'。我以为……你已忘了我。"
沈昭如遭雷击。
他确实只回了三封信。因为每一封信写完后,他都会想起父亲战死那晚的血色,想起自己跪在雪地里无能为力的模样。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,不配让她等。
所以他写了"勿念"。
可他不知道,那两个字,伤她有多深。
"婉儿……"他站起身,想要走近她,却又停住,"我……"
"你不必说了。"苏婉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,"你回来就好。至少……至少我还能见你一面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沈昭面前。
是那枚玉佩。
沈昭怔住了:"这玉佩……不是在……"
"半年前,我托人送去玉门关的。"苏婉轻声道,"我想,若你还记得我,便该知道是什么意思。"
沈昭颤抖着接过玉佩,指尖抚过那只展翅的凤凰,忽然明白——她从未放弃过他。
"我明日便去退婚。"苏婉望着他,目光坚定,"沈昭,三年前你欠我的那句话,今日……还来得及吗?"
沈昭看着她,看着这个等了三年、瘦了三年、哭了三年的女子,忽然觉得玉门关三年的风霜都算不得什么。
他上前一步,将她拥入怀中。
"来得及。"他声音哽咽,"婉儿,这一次,我再也不会让你等了。"
窗外,长安的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满庭院。
梧桐叶落,霜华满地。
而有些失而复得,比从未失去更让人珍惜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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