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。
陆沉跪在石板上,膝盖火辣辣地疼,银色匕首还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河下游的方向,数了数,大概三十来双眼睛,高高低低地排成好几层,有的站在河岸上,有的蹲在石阶旁,还有的趴在矮墙后面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傅哥。”陆沉压低声音,“这算热情好客,还是准备开饭了?”
傅闻深站起来,把陆沉从地上拉起来,顺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。他的目光扫过那群黑影,声音很平:“对面没杀气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如果它们要吃人,不会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。”
陆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深吸一口气,冲着河下游喊了一声:“老乡,借问一下,姓沈的住哪?”
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河面上的白灯笼还在往下游漂,一盏一盏从黑暗里钻出来,又钻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沉默了几秒,那群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。他走到灯笼的光能照到的地方,停下来,隔着小半条街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从客栈出来的?”老头问,声音沙哑。
“对。”陆沉拍了拍身上的水,“客栈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沉了三回了。每次有人住进去,客栈就会沉。前两回的人没出来。”
陆沉后颈一凉。“没出来是什么意思?”
老头没有直接回答,转过身朝下游走去,竹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。“跟我来。你们要找的姓沈的,是我。”
陆沉和傅闻深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
河下游的房屋比上游破得多,很多屋顶都塌了一半,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。但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一点光,很暗,像萤火虫一样。陆沉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,看见一个小孩趴在窗口,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他。小孩的眼睛很大,但瞳孔是灰白色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陆沉放慢脚步,“眼睛怎么了?”
“被系统标记了。”走在前面的沈老头头也不回,“进过客栈还能活着出来的人,都会留下点东西。眼睛是最便宜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系统看你一眼,你丢一双眼睛。看你三眼,你丢半条命。看你五眼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陆沉打断他,“我明白了,说点别的。”
沈老头带着他们走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前,推开门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角垒着半人高的石头。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是正常的橘黄色,不是河里那种惨白。
“坐。”沈老头自己先坐下了,竹竿靠在桌边。
陆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傅闻深没坐,站在他身后,黑色短刀横在臂弯里。沈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“你姓傅。”沈老头说。
傅闻深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你进过死亡副本,背了一个人出来。”沈老头继续说,“那次副本里死了七个人,活下来的两个,一个是你,一个是那个老瞎子。但你们还带出来一个人,对吧?”
陆沉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“带出来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他说。
沈老头转过头看着他,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。“我知道。你身上有零号的气味,很重。三枚碎片融合之后的味儿,隔着三条街我都闻得到。”
“你在系统里待过?”
“待过。”沈老头点头,“我原来是零号计划第三实验室的清洁工。正经人,有编制,负责扫地擦桌子。后来零号计划崩了,系统把我一起卷进来了,扔在副本里当了二十年的NPC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。“二十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沈老头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“我被扔进来的时候四十岁,现在六十。但这副本里没有年份的概念,我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焰轻轻跳了跳。
傅闻深开口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老头摇头,“但我知道零号实验体一定会往北走。因为系统核心在北方,而零号实验体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被系统回收。这件事从你被造出来那天就写死了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。
“信呢?”沈老头问,“客栈地下那封信,你们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陆沉把信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,“落款是我旁边这个人的名字,但他说他没写过。”
沈老头拿起信看了一眼,蜡印那个“零”字在他指腹下停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把信放回桌上。
“信是他写的。”沈老头说,“但不是现在这个他写的。”
陆沉皱眉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副本里的时间线是乱的。”沈老头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一圈,“你们在外面走一个月,副本里可能过了一年,也可能过了一天。这封信的笔迹是傅闻深的,但写这封信的时间,可能是三年后,也可能是三年前。系统有时候会把未来写好的东西,提前塞进副本里,用来制造矛盾。”
“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系统想让你怀疑他。”沈老头抬起竹竿,指了指傅闻深,“零号实验体的回收流程里有一条,叫‘信任瓦解’。只要实验体对身边所有人都失去信任,回收程序就能无障碍执行。系统在你身边安排了很多人,傅闻深是它最难处理的一个。所以它用各种办法让你们互相猜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他转头看了傅闻深一眼。傅闻深也在看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,没有辩解,没有着急,只是看着他。
“傅哥。”陆沉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这老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傅闻深说,“但信上的笔迹确实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?”
傅闻深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不在乎信上写了什么。你想去哪,我跟着。”
陆沉愣了一下,然后弯起嘴角。他转回头看着沈老头,把信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行了,信的事先放着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说正事。碎片还有四枚,你知道在哪吗?”
沈老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堆石头旁边,搬开上面几块,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和陆沉在精神病院里见过的那些很像。
“第四枚碎片的位置我不知道。”沈老头把铜片放在桌上,“但这块东西能帮你找到下一个副本的入口。前提是,你得先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系统核心一共有三层。”沈老头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层是数据层,所有副本的规则都写在那里。第二层是意识层,系统本体的意识就在里面。第三层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陆沉。
“第三层什么都没有。零号计划真正的核心文件,存在你的记忆里。你集齐碎片之后恢复的记忆,就是系统想要的全部东西。”
陆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没有敲下去。
“所以系统回收我,不是为了杀我。”他说,“是为了读我的脑子。”
“对。”沈老头点头,“你记起来的东西,就是它要的东西。”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油灯的火焰矮了一截,傅闻深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火光重新亮起来。
“行。”陆沉把铜片拿起来,塞进空间道具,“知道了。”
沈老头看着他,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有什么用。”陆沉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朝门口走去,“怕就能让它不回收我吗?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傅闻深。傅闻深已经跟了上来,黑色短刀收回鞘里,站在门框旁边等他。
“傅哥,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出屋子,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河水的凉意。河面上的白灯笼已经漂远了,下游的房屋里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光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沈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往北走三天,有一座塔。塔的第一层是个考场,专门考记忆的。过了那关,你就能拿到第五枚碎片。但进塔之前,你得先想清楚——你到底是谁。”
陆沉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我叫陆沉。”他说,“别的,等我想起来再说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