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大婚那晚,我跪在殿外听了一夜的《凤求凰》。
三年前他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时,说会护我一辈子。
我摸着小腹里三个月的龙胎,看着喜轿抬进坤宁宫。
直到他的大婚之夜,我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废妃的替身。
可是皇上,您忘了吗?
我才是您三年前明媒正娶的正宫娘娘啊。
红烛高燃,映得满殿喜色。丝竹管弦之声自坤宁宫方向隐隐传来,断断续续,被风一吹,便散了大半,只余几缕缠绵悱恻的调子,是《凤求凰》。我跪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,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板,寒气顺着薄薄的春衫往里钻,一直冷到骨头缝里。
殿内人影绰绰,映在窗纸上的影子,像一出热闹的皮影戏。我看不清皇上的脸,只看到他穿着大红喜袍,身形挺拔,正挽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。那女子盖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,步子迈得极稳,步步生莲,是要抬进坤宁宫了。我下意识地抬手,抚上了自己的小腹,掌心底下,有微弱的、温热的跳动。那是三个月大的龙胎,太医说,脉象稳健,是个有福气的。可此刻,这福气却在坤宁宫的喜乐里,凉了个透。
三年前,我不是这样的。
三年前,我被内务府的轿子抬进雍王府时,也是这样的春夜,只是风要软一些,还夹着玉兰的甜香。那天夜里,红烛烧得比今晚还旺,烛泪堆了厚厚一层。他挑开我盖头时,指尖是温热的,眼底映着火光,亮得惊人,他唤我“沅芷”,说:“从今往后,孤护你一辈子。”这话,我记了三年。却原来,他对着另一个人,说了同样的话。或许,还要更甜一些。
我是废妃。
这身份,是我自己求来的。三年前,他登基不过数月,根基不稳,朝中势力盘根错节。我是镇北侯家的嫡女,嫁给他,是两姓之好,也是权衡算计。后来,镇北侯府被构陷谋逆,满门抄斩,是我跪在养心殿外,磕了三个响头,求来了一道废妃的旨意,换来侯府上下老小流放岭南,换他一句“朕欠你的”。我本该是恨的,恨他凉薄,恨他无情。可当他从那片焦土荒凉的乱葬岗里,把我重新抱回宫时,我又信了他眼里的那点疼。
他说,是假的,是权宜之计。他说,沅芷,再等等。
于是我便等。从废妃,等到无名无分的宫婢,等到他登基的第三个年头,等到他大婚立后。等来他另娶高门贵女,洞房花烛。
今夜的风,其实比三年前要冷得多。我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,在这满目红色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宫人们都避着我走,像是避开什么晦气。只有内务府的太监,端着合卺酒经过时,脚步顿了顿,低声说了句:“苏姑娘,更深露重,早些回去吧。”我认得他,是当年在雍王府就伺候的老人儿。
我朝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我走不了。膝盖像是生了根,扎在这冰冷的石板上,也扎在这三年来若有似无的期许上。我想看看,他穿喜袍的样子,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好看。我想听听,那《凤求凰》到底能奏出怎样的花好月圆。
忽然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小太监急匆匆跑出来,差点撞上我。他稳住身形,看清是我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压低了声音,急促地说:“苏姑娘,您怎么还在这儿?皇上……皇上吩咐了,让您去偏殿候着,等……等这边礼成了,有话同您说。”
我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年轻,却已经有了宫里人独有的圆滑和谨慎。他的目光躲闪着,不敢看我。
“皇上……可说了什么话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,犹豫了一下,才说:“皇上说……说苏姑娘身子重,不宜久跪。还说……还说苏姑娘善解人意,定不会让皇上为难。”
哈。
我忽然想笑。
善解人意?是啊,我一向善解人意。当年为他求废妃之位,是善解人意;后来入宫为婢,避着他新纳的妃嫔,是善解人意;如今,他大婚之夜,让我这个怀着龙胎的废妃,识趣地、体面地,自己走开,也是善解人意。
我慢慢地站起身。膝盖早已麻木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多谢公公。”我站稳了,理了理衣角,抬眼望向坤宁宫的方向。
《凤求凰》的曲子,正好奏到一个高亢处,唢呐声尖锐地拔起,像是要把这夜色划破。里面很热闹。有觥筹交错声,有笑语喧哗声,有司仪高喊“礼成”的悠长尾音。
我转过身,朝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拖在地上。
回到我住的偏殿,推开门,一股冷清扑面而来。桌上还放着我下午绣了一半的香囊,是给小皇子准备的,绣着麒麟送子的图样,已经快成了。
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香囊,看了很久。然后,我把它轻轻地放在了烛火上。
丝线烧着,发出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。那火光映在我脸上,暖融融的,像极了三年前,雍王府里,那对龙凤花烛的光。
火苗舔舐着布料,麒麟的图案扭曲、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成一缕青烟,散了。
“皇上,”我对着空荡荡的殿宇,轻声说,“您忘了吗?我才是您三年前,明媒正娶的正宫娘娘啊。”
话音落下,腹中忽然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踢了我一脚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眼眶一热,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。
窗外,坤宁宫的灯火,亮了一整夜。
而我偏殿的烛火,灭了。2
( ̄▽ ̄) 好带感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