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碎的岩洞深处,四处散落着风化断裂的岩石,隔绝了大赛外部的厮杀声响
零半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
刚刚从神使追兵的手下惊险逃脱,空间穿梭超负荷运转,身体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酸痛,肩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暗红的血浸透布料,顺着胳膊缓缓淌下,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
她单手撑住地面,另一只手无力垂落,匕首搁在身侧
改造人的躯体,本不该拥有流泪的机能
可温热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,从眼角滑落,砸在岩石表面,晕开小小的湿痕
零怔住了
她指尖茫然抚过自己的脸颊,触到一片湿润
没有预设的程序,没有创世神写下的指令,这是完全陌生的反应
这么多年,寄居凌家时受尽冷眼欺凌,她不曾掉过半分;在宇宙漂泊,被人背叛、利用,孤身穿梭无尽星海,她毫无动容;方才在山谷承受秩序元力撕扯精神,记忆濒临被抹杀,她也只是咬牙硬扛
可现在躲在这片无人的岩洞里,周遭安安静静,只剩下她自己
心底翻涌上来无边无际的茫然
自己这样,真的有意义吗?
穷尽漫长岁月,假意接近无数人,伪装羁绊,搜集碎片化的线索,欺骗,也被欺骗。被创世神创造,窥见一瞬光,随即被丢弃,来到凹凸大赛,又被凯莉的谎言蒙骗,好不容易滋生出一点不属于指令的情绪,却又只能独自逃离,追寻那个答案,找不到,根本找不到啊……
创世神去了哪里?
就算拼尽全力找到那个答案,又能如何?
那束所谓的光,或许从一开始,就只是创世神随手给予的幻象
零垂着头,泪水还在不断往下落,她理解不了这种情绪,只觉得内核空荡荡的,像被掏走一大块
岩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元力震动
有人来了
零瞬间回神,猛地压下翻涌的心绪,
抬手粗暴抹掉脸上泪痕,消光元力下意识运转,想要把自身彻底隐匿进岩洞的阴影
但超负荷使用空间穿梭之后,她的元力损耗严重,消光的力量不再完整,气息依旧泄露出去一丝
金色的元力光芒,穿透岩洞昏暗的入口
嘉德罗斯站在最前方,大罗神通棍扛在肩头,金色的眼瞳扫过岩洞内部。雷德与祖玛紧随在他身后,嘉德罗斯小队,出现在这里
零的呼吸微微一滞
嘉德罗斯
怎么会在这里相遇
“啧,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能躲着一只老鼠” 嘉德罗斯金色的目光牢牢锁定阴影之中,“出来,别躲躲藏藏”
零知道躲不掉
消光缓缓撤去,她从黑暗里直起半个身子,依旧维持半跪的姿态,发丝凌乱,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眼角残留未干的水痕,被火光映照得清清楚楚
雷德微微诧异:“是你?”
他还记得宇宙里那次短暂相遇,那时候的零,冷静、疏离,滴水不漏,周旋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,全然不是此刻这般狼狈
祖玛握紧手中的重剑,时刻保持戒备,目光审慎打量着零
空气漫开一层微妙的拉扯
过往假意相伴的片段,同时浮现在两个人的脑海
嘉德罗斯记得她,记得曾经那段短暂相处,对方带着目的性的亲近,那些似真似假的言语,到最后毫无预兆的人间蒸发,再也找不到了
“原来是你” 嘉德罗斯抬了抬下颌,语气带着嘲弄,“当初毫无声息就消失,现在,落得这般模样”
零没有起身,指尖攥紧地面冰冷的石块
旧目的那些伪装,此刻全部没有再演的必要,元力亏空,身心俱疲,连伪装的力气都快要耗尽
“偶遇而已” 她声音偏哑,刻意拉开距离,“我无意和你们交手,还贵请你们饶速”
“无意?” 嘉德罗斯往前踏出一步,强大的元力压迫扑面而来,“当初费尽心思接近我,搜集情报,现在说无意?”
一语戳破旧事
那段拉扯的过往被摊开,当初她步步周旋,试图一点点套取线索;而嘉德罗斯早早就察觉她目的不纯,却没有戳穿,放任她留在身边一段时日,想看清楚这个来历神秘的改造人究竟想要什么
“我那时候,只是要我想要的东西” 零垂眸,不去对上他的视线,“拿到线索,自然会走”
“可你什么都没有得到,就逃了” 嘉德罗斯的声音往下压了几分,“所以你追到凹凸大赛,还在继续找?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创世神?”
他看得通透
零心口猛地一缩
岩洞之外,远处隐约传来元力搜寻的微弱波动 —— 是七神使派来追踪她的力量,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近
祖玛敏锐捕捉到外界动静:“嘉德罗斯大人,有别的目标正在靠近”
嘉德罗斯侧耳,也听见了远处的响动,又重新看向半跪在地的零
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清晰可见,这个一直冷静淡漠,如同机器一样活着的改造人,竟然流泪了
“你所追寻的,值得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” 嘉德罗斯开口,不是挑衅,更像一句质问
零抬起眼
方才盘旋心底的疑问再一次涌上来
这样,真的有意义吗
她答不上来
外界追踪的气息越来越近,时间已经不多。零伸手握住身侧的匕首,空间力量勉强重新开始涌动
“与你无关”
话音落下,岩洞石壁之上,裂开细密黑色的空间纹路。她准备再一次动用穿梭逃离此地
嘉德罗斯握紧大罗神通棍,没有出手攻击,却也没有让路。
“想走?” 金色眼眸死死锁住她,“上一次让你消失,这一次,可不会这么简单”
拉扯的张力绷到极致
一边是昔日有过纠葛的旧识,一边是步步逼近、来自神使的死亡追捕,岩洞之中,进退两难
岩洞的空气紧绷得快要断裂
石壁缝隙里漏进微弱的天光,落在零沾着尘土与血痕的侧脸上,眼角那道泪痕还没干透。超负荷运转过后,体内的元力所剩不多,空间穿梭的力量勉强在指尖盘旋,连维持一道稳定裂隙都格外费力。
嘉德罗斯握着大罗神通棍,并没有挥出攻击,只是拦在岩洞出口,金色的目光沉沉压下来
雷德站在后方挠了挠头,看着半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零,神色有些复杂,他还能记起当初在别的星球相遇的画面,那时的零游刃有余,笑意都带着精心计算出来的温度,周旋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拿捏得分毫不差,看不出半分此刻的脆弱
祖玛长枪横在身前,却没有贸然突进,冷静观察着零的状态
“当初你刻意靠近,处处试探,套取一切和创世神有关的消息” 嘉德罗斯的声音在空旷岩洞里回荡,“等到察觉从我这里得不到想要的,便悄无声息凭空消失”
零的指节死死攥住匕首的柄,冰冷金属硌进掌心
那段过往赤裸裸摊开在眼前,她无从辩驳
那时的她本就没有心,按照长久以来的方式行事,假意靠近,建立虚假的羁绊,榨干可用线索就抽身远走,嘉德罗斯只是无数目标里的其中一个,只是那一段相处,和别的人又隐隐有些不一样,嘉德罗斯足够敏锐,早早看穿她带着目的的伪装,却没有戳破,任由她留在身侧
明明是互相试探博弈,却生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。
“我只是做我一直做的事。” 零的声音沙哑,微微偏开视线,不想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,“我没有伤害过你们。”
“没有伤害?” 嘉德罗斯嗤笑一声,往前又踏出一步,强大的元力压迫席卷过来,“肆意玩弄旁人的羁绊,仅仅只为搜集线索,这就不算伤害?”
这句话撞在零的心上
方才盘旋在心底的迷茫再次翻涌上来
自己这样,真的有意义吗
漫长岁月里,一次次扮演旁人期盼的模样,去靠近,去周旋,再决然离开。她以为自己只是执行追寻答案这件事,可不知不觉之中,已经留下数不清被辜负的关系
她垂下眼帘,肩膀微微发颤,肩头的伤口因为情绪的浮动,又缓缓渗出血迹
“我…… 我不知道别的活法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几乎消散在岩洞里的穿堂风里
从前她是被创世神制造出来的改造人,被丢弃在凌家,默默忍受欺辱,没有人教过她何为真心,何为相处,寻找创世神,寻找那个答案,就是她全部生存的纲领
嘉德罗斯眉头微蹙,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,预想过她会狡辩、会拔剑、会直接撕裂空间逃走,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近乎示弱的回应
雷德不由得小声开口:“嘉德罗斯大人,她现在元力消耗很重,看样子也没有要战斗的意图”
祖玛淡淡补充:“此地不宜久留,附近已经有其他参赛者的元力信号正在靠近,很快就会被包围”
岩洞外面,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不少被大赛元力吸引过来的参赛者,正在朝着这个岩洞靠拢过来
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
现在的状态,对上嘉德罗斯小队毫无胜算,若是再被大批参赛者包围,更是绝境。她强行催动残余的元力,黑色细碎的空间裂纹在身侧缓缓浮现,裂纹晃动不稳,随时都有可能溃散
“让开” 零抬眼,眼底又浮起那股执拗,“我不想和你们交手”
“一走了之?你当真和以前没有一点变化” 嘉德罗斯手中大罗神通棍微微抬起,却依旧没有挥向她,“每一次遇到麻烦,就靠着空间能力逃走,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”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”
零话音落下,拼尽余力,空间裂隙骤然扩大
可元力透支带来的反噬立刻袭来,一阵眩晕袭来,半跪的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,空间裂隙跟着剧烈抖动,下一秒便开始崩解
她没有足够力量完成远距离穿梭了
就在裂隙快要彻底消散的瞬间,嘉德罗斯身形骤然闪动
零心头一紧,握紧匕首做好防御,以为迎来的会是重击
可大罗神通棍并没有落向她,嘉德罗斯侧身掠过她,一棍轰在岩洞侧面的岩壁上,大块岩石轰然滚落,轰隆一声,直接把岩洞的侧洞炸开一条新的通路。碎石尘土漫天飞扬
“走这条” 他侧过头,金色眼眸落在她身上,语气带着傲气,“别误会,我不是帮你,我只是不想,还没有分出高下,你就死在一群无名小卒手里”
雷德和祖玛皆是一愣
零也怔住了,怔怔望着那一条被炸开、通向山林深处的通道
这是给她的生路
过往那些拉扯的片段,幕幕掠过脑海,当初假意接近试探博弈,到此刻,对手反倒为她劈开退路
外面参赛者的喧闹声越来越近
零咬了咬下唇,不再多言,她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,匕首握在手里,目光深深看了嘉德罗斯一眼。没有道谢,也没有再多言语。
消光浅浅运转,身形融进炸开洞口扬起的尘土阴影之中,转身冲入那条漆黑的通道,转瞬消失在黑暗深处
岩洞里只余下飘落的碎石
雷德望着空荡荡的通道口:“就…… 这么放她离开了?”
嘉德罗斯收回大罗神通棍,目光望向零离去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棍身
“下次再见。” 他低声说道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会堂堂正正和你一战”
祖玛平静开口:“嘉德罗斯大人,大批参赛者马上就要进来,我们该撤离此处”
嘉德罗斯微微颔首,转身,带着雷德祖玛,从岩洞原本的入口离开
另一边
零借着炸开的密道一路踉跄奔逃,直到彻底甩开追兵,才跌跌撞撞躲进一处幽深密林
她背靠着粗壮古树滑坐到树根处,大口喘息,体内的元力几乎快要枯竭
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已经不再流泪
可心底的迷茫没有半分消减
就算一次次侥幸逃出生天,那她追逐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这样不停奔跑,究竟是为了找到创世神的答案,还是,仅仅只是给自己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
意义是什么?
光终究会消散,没有什么是永存的
----------第十三章-完----------
作者:八千多字(两章)喜欢吗?!喜欢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