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日,北京,晴转雷阵雨。
陈浚铭是被热醒的。
宿舍的空调在凌晨两点左右发出了最后一声苟延残喘的嗡鸣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北京八月的暑气像一层湿透的棉被,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裹住了房间里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。他翻了个身,竹席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汗水把后背和席子黏在一起,撕开时像揭开一张不干不净的创可贴。
他眯着眼看了看对面床铺。杨涵博睡得毫无防备,被子全蹬到了地上,整个人呈一个不太雅观的大字型摊开,嘴角隐约挂着什么东西。陈浚铭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他把被子捡起来搭回杨涵博身上,趿拉着拖鞋出了宿舍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边缘焚烧秸秆的焦糊味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士大夫小周趴在桌上打盹,桌上的手机充电器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灯。按照规矩,练习生的手机应该在每晚十一点前统一上交,但四代这边管得松,或者说,管不过来了。十五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,你要真把手机全收了,第二天训练时他们能用眼神交流出一部谍战剧来。
陈浚铭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,直到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含糊的灰白色,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深蓝色的幕布上蹭了几下,露出底下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了微博热搜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进了“第肆象限”的话题页。铺天盖地的应援预告、灯牌攻略、场馆外抢栏杆的攻略帖。有人发了青岛市民健身中心体育场的航拍图,巨大的钢结构像一枚银色的贝壳嵌在城市边缘,可以容纳六万人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三天后,他就要站上那个舞台。
“睡不着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陈浚铭回头,王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,头发翘得乱七八糟,眼睛半睁不睁,一副随时要原地倒下的表情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陈浚铭问。
王橹杰没回答。他靠在墙上,脑袋微微歪着,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打架。这是王橹杰的招牌状态,粉丝们总结过,他有三种犯困模式:轻度犯困是眼神涣散但还能对话,中度犯困是点头如捣蒜但还能走路,重度犯困是站着就能睡着且事后拒不承认。此刻他的状态大概在轻度和中度之间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王橹杰含糊地问。
陈浚铭把手机屏幕转过去。
王橹杰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场馆航拍图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紧不紧张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还行。”王橹杰打了个哈欠,“然后她哭了。”
陈浚铭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橹杰是2010年1月出生的,四代里年纪排第四的。按理说也不算小了,但他身上总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,好像所有的压力到了他这里都会被自动过滤掉。粉丝说他“自带灵气”,陈浚铭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“自带屏蔽功能”——他能恰到好处地在关键时刻犯困,在需要紧张的时候松弛,在被骂的时候关机,然后在该醒的时候醒过来。
“你不紧张吗?”陈浚铭问。
王橹杰想了想。“紧张。”他说,“但是紧张也没用啊。就像考试前睡不着,你越想着要睡,越睡不着。”
他又打了个哈欠,这次打得很长,几乎把整个人都折了进去。打完以后他抹了抹眼角,说:“走吧,去楼下看看。”
“现在才四点。”
“食堂四点半开始做早饭。”王橹杰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,“阿姨会先蒸一锅馒头,我们可以吃第一笼。”
陈浚铭跟着他下了楼。食堂在宿舍楼的一层,窗户对着后院的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篮球架和一摞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破旧音响。后厨的灯果然亮着,蒸汽从排风口涌出来,在晨风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食堂阿姨姓刘,五十多岁,据说从TFBOYS时期就在公司做后勤。她看见王橹杰和陈浚铭走进来,一点也不惊讶,只是从蒸笼里夹了两个馒头放在盘子里,又盛了两碗小米粥。
“又睡不着?”刘阿姨问王橹杰。
“嗯。”王橹杰接过馒头,咬了一大口。
“你们这些娃啊。”刘阿姨叹了口气,转身继续揉面。“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了,每回有演出之前,都有人大半夜跑下来偷吃的。一代的、二代的、三代的,都一个样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说:“有一个娃,叫什么来着……后来出了很大的名那个,他演出前一晚上躲在食堂里哭,被他队友找到的时候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第二天上台,照样唱得漂漂亮亮。”
王橹杰嚼着馒头,含混不清地问:“谁啊?”
刘阿姨摆摆手。“不说了不说了,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陈浚铭低头喝粥。小米粥很烫,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。
吃完早饭回到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宿舍楼开始苏醒,陆续有人推开房门,趿拉着拖鞋去洗漱。陈浚铭在走廊里碰到了张函瑞。
张函瑞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。
他的黑眼圈很深,嘴唇有点干裂,右手攥着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。陈浚铭瞥了一眼,纸上是手写的歌词,字迹密密麻麻的,划掉又重写了好几处,最上面一行写着四个字:《太阳与地球》。
“还在改?”陈浚铭问。
张函瑞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这是变声期留下的痕迹。张函瑞是四代公认的主力主唱,也是被黑得最狠的练习生。从他进入变声期开始,关于他“唱功崩塌”的嘲讽就没有停过。但陈浚铭记得很清楚,今年年初的那场“荣耀之战”演唱会上,张桂源的耳返出了问题,伴奏中断,台下近万名观众的惊呼几乎要把场馆掀翻。张函瑞就站在张桂源旁边,他看起来比张桂源还要紧张,但开口的那一瞬间,清唱的声音稳稳地接住了整首歌。
后来那段视频被粉丝反复剪辑,配上各种煽情的文案,上了好几个热搜。张函瑞自己倒是没怎么提过这件事,唯一一次被问到,他说:“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就想着不能停。”
陈浚铭一直觉得,张函瑞是他们这些人里最倔的一个。别人被骂了会躲,他不躲。别人被嘲了会收敛,他不收敛。他就那么把自己摊开在那里,好的坏的都任人看。
“张函瑞。”陈浚铭叫住他。
张函瑞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张函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的笑有点疲惫,但确实是笑的。“还没。谢谢。”
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,说:“陈浚铭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想太多了。到时候上台,灯光打下来,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看不见观众,看不见摄像机,就看得见旁边的兄弟。”
他说完就下楼了。拖鞋拍打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,陈浚铭站在原地,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,太阳还没出来,但云层的边缘已经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。
上午的训练从九点开始。
舞蹈室里,十五个人按照身高从矮到高排成两列,跟着编舞老师复习开场曲的走位。这首开场曲是专门为“第肆象限”演唱会写的,主题围绕坐标轴和未知疆域展开,编舞里有一大段需要十五个人从舞台四角汇聚到中央的走位变化。练了将近一个月,还是有人卡点不准。
编舞老师姓赵,是个很年轻的女人,据说以前是给某个韩国男团做过编舞的。她脾气不算好,但从来不骂人,只是会一遍一遍地让你重来,直到你跳对为止。
“魏子宸,你的角度偏了。你从左上角走到中心点,应该是七步,你刚才走了八步。”
魏子宸擦了擦汗,点头。
陈浚铭偷偷看了他一眼。魏子宸是四代里身高最突出的,今年才十四岁就已经一米八了。有粉丝测过他的骨龄,说他还有机会长到一米九。他的身材比例确实好,长手长脚,跳舞的时候有一种舒展的美感。但长手长脚在舞蹈里也是个麻烦,因为身体重心的控制比矮个子要难得多。
陈浚铭记得很清楚,魏子宸刚进公司的时候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零基础”。那时候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一根铁棍,粉丝做的鬼畜视频里,他被剪进了各种搞笑的画面。但他硬是靠着加练补上来了。别的练习生下课回宿舍,他留在舞蹈室对着镜子抠动作,有时能练到凌晨。
今年夏天集训的时候,舞蹈老师在三天里夸了他五次。这件事被粉丝知道了,在超话里刷了好几天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赵老师说。
音乐重新响起。十五个人从各自的起始点位出发,脚步踩着节拍向中心汇聚。陈浚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,听见身边的左奇函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低声数着拍子。
这一次,没有人走错。
下午是声乐训练。
因为场地有限,声乐课分了两组。陈浚铭分在第一组,和他同组的有张函瑞、杨博文和聂玮辰。练的是演唱会第二天的抒情曲目《慢慢喜欢你》,这首歌被拆成了几个声部,每个人都有一段独唱部分,然后合到副歌。
声乐老师姓孙,四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红笔。他的耳朵很毒,谁的气息不稳,谁的咬字不对,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。
“张函瑞,第二段副歌,你‘喜欢你’那个‘你’字,位置太靠后了,你试着往前推一点。”
张函瑞试了一遍。
孙老师摇头。“不对。你把喉咙打开了,但是气息没有沉下去。再来。”
张函瑞又试了一遍。
“好一点了。再来。”
如此反复了七八遍。陈浚铭坐在旁边看着张函瑞一遍一遍地唱同一句歌词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声音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,变声期让他的音色发生了变化,以前那种清透的高音上不去了,中低音区反而更厚实了一些。网上有人说他“废了”,但孙老师私下里跟他说过,变声期不是终点,是另一个起点。
“好了,先这样。”孙老师说,“你回去再琢磨琢磨,明天我看看有没有进步。”
张函瑞点头,走到墙角坐下来,掏出那叠手写的歌词开始改。陈浚铭想过去说点什么,但想了想,还是没动。
有些路是要自己走的。
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。
雨来得又快又猛,天在几分钟之内从亮白变成了铅灰色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,发出密集的啪啪声。训练提前结束了,大家窝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情。
陈浚铭躺在自己床上,翻着手机里的评论。有人发了演唱会彩排的路透图,虽然画质糊得跟马赛克一样,但能隐约看到舞台的轮廓,一个巨大的X形平台从主舞台延伸出来,像一个张开的坐标轴。
“卧槽。”隔壁床上传来杨涵博的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
杨涵博把手机扔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粉丝做的应援方案图,是王橹杰家的。方案里详细列了灯牌的颜色、尺寸、电池型号、进场路线,甚至连“如果被安保拦下,应该怎么沟通”都写了。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碧色灯海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陈浚铭把手机还回去。
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条帖子。有人在青岛五公开场前拍了场馆外的照片,上万名粉丝把体育场围得水泄不通,每个入口都排着长队,有人从凌晨就开始排队,有人拎着好几个装满灯牌的购物袋在人群中穿梭。有一个粉丝的应援包里装了两百多节五号电池,背包带子被压得都快断了,还在跟旁边的人说“没事没事,能扛”。
那些灯牌亮起来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?
陈浚铭以前站在舞台上,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,能看见的是零星的闪光灯和手幅。但从青岛那个体育场的看台高度来看,灯牌亮起来的瞬间,应该像一片海。
“你说,”杨涵博突然开口,“我们真的能撑起那么大的场子吗?”
陈浚铭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问题他也想过。十五个练习生,没有正式出道,没有完整专辑,要撑起四场六万人级别的演唱会,还要全程不设主持人,靠十五个人自己完成所有串场衔接。这在行业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是已经走到这里了。”
杨涵博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声渐渐变得规律起来,像一首不知名的催眠曲。陈浚铭闭上眼睛,在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有人在笑,有人用重庆话在吵架,好像是在争论要不要吃夜宵。
他想,这就是现在。十五个人,挤在北京郊区的宿舍楼里,睡不着的凌晨,吃不完的馒头,永远练不对的走位,一遍一遍重来的高音。粉丝在外面帮他们抢栏杆、搬灯牌、存应援物料,他们在这里练舞、唱歌、改歌词。
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,也许就是这样的——人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,在某个坐标点相遇,然后在同一个象限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八月十三日,青岛,晴。
TF家族四代“第肆象限”演唱会首场演出,将于今晚十八点三十分,在青岛市民健身中心体育场正式开演。
陈浚铭坐在开往场馆的保姆车上,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城市风景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。
“纸上的歌词我改了第七版。今晚应该可以了。”
陈浚铭打字回复:“我看过第六版。挺好的。”
“第七版更好。”
“行。那我们台上见。”
“台上见。”
保姆车拐过一个弯,巨大的体育场出现在视野的尽头,银色的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。陈浚铭把手机收起来,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兄弟们。王橹杰又睡着了,头歪在魏子宸的肩膀上,魏子宸一动不敢动,表情又无奈又好笑。左奇函在听歌,杨博文在看昨天刚背下来的英文台词,聂玮辰在跟张奕然小声讨论舞蹈动作。
十五个人。
陈浚铭深吸一口气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手心上。
舞台上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