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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你们佛爷的小姨子

九门清风

尹清风踩进长沙城的时候,正赶上一场雨刚停。

石板路是湿的,被太阳一晒,往上蒸着一层薄薄的热气,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葱油香,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晃,两边的铺子刚卸了门板,伙计们站在门口泼水,看见穿旗袍的姑娘从黄包车上下来,都忍不住多瞟两眼。

她从车上跳下来,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,月白旗袍,开叉到大腿根,走动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,头发松松地挽着,一支银簪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烟杆叼在嘴里,铜头被太阳晒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光。

车夫接了钱,问她:"小姐,去哪儿?"

尹清风没说话…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,蓝得透亮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跟北平的天不一样——北平的天是干的,长沙的天是润的,连风里都带着水汽。

长沙啊…
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
北平那边,自从姐姐嫁了人之后,公馆里空了一半,她一个人在新月饭店的后楼上,要不就是对着满屋子字画发呆,要不就是看着拍卖场里的老油条们打哑语——坐得浑身长蘑菇,啧,没劲得很,京城那点事,贝勒爷那帮人已经接手了,也不用她操心…啊,那家伙,巴不得看不到她呢。

她这次就是来玩的,顺便再看看——她那个新姐夫,张大佛爷,到底是个什么人物,能让她挑剔的姐姐心甘情愿,上赶着给他当老婆。

那段时间她有事儿在京城,没来得及回来…一回来,听奴就给她打小报告,说大小姐对一个冒充彭三鞭的男人一见钟情了,要死要活就得嫁给他,还追着人家回了长沙。

我请问呢?平时话本子里看看得了,现实中你真给我整这个?

不过听说长得不错,身手了得,当时他个冒牌的还把正主收拾了一顿,就是脾气不太好。她倒要看看,这个张启山在长沙城,到底是个什么地位。

"小姐?"车夫又问了一声。

尹清风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漫不经心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。

她说:"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长沙城——当然是先听戏了…"

车夫愣了一下:"听戏?"

"怎么?"尹清风挑了挑眉,眼角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媚意,"二月红的班子今天不唱了?"

车夫立刻乐了:"唱!唱!二爷的戏,今天唱《霸王别姬》!小姐您现在去梨园,以我这腿脚还真能赶上!这二爷的院子过时不候,错过了开场,您可就得等下次了。"

"走吧,能赶上少不了你好处。"

"得嘞,您坐稳了!"

黄包车七拐八绕,进了一条巷子,巷子口挂着块木头匾,写着两个字——梨园,字是黑的,匾是红的,被雨水洗得发亮,门口停了好几辆黄包车,进进出出的都是穿长衫的、穿旗袍的、还有穿军装的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。

尹清风付了钱,多给了车夫一些小费,下了车,整了整旗袍下摆,抬脚便往里走。

她没要雅座…刚到长沙城,姐姐还没见着,她不想张扬——万一传出去说"这新月饭店的二小姐一来长沙城就铺张扬厉的",指不定多少人盯着呢,怕是从她踏进这长沙城开始,她的行踪便已不是什么秘密,算了,散座听听戏,挺好。

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烟杆往桌上一搁,要了一壶茶,茶是粗茶,味道一般,但胜在热乎,喝一口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小四端茶过来的时候,多看了她两眼。这姑娘穿得讲究,气质也不一样——坐在散座里,跟周围那些嗑瓜子的老爷太太们格格不入,很是面生,饶是他在梨园干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般的。再者长沙城里虽以九门为首,但这三教九流,外地来找事的也不少,小四不敢大意。

他把茶放下,赔着笑:"小姐您初来咱这梨园听戏?"

"嗯。"尹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心想这小四倒是个玲珑心,眼睛里有活儿。

小四没走,站在旁边搓着手,又问了一句:"小姐您瞧着面生得很——是外地来的?"

尹清风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这孩子眼神机灵,是个会来事的。她笑了一下,把烟杆在手里转了个花,铜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"嗯。"她说,"外地来的。"

小四更不敢怠慢了,别是叫他猜中了,外地来的,还这么有气质——万一是哪个堂口来踩盘子的?他赔着笑:"小姐您先坐着,小的去去就来。"

他转身就往后台跑,脚步急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。

尹清风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扶额。坏了,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事的吧?她陷入自我怀疑,我看起来像是爱找事的人吗?这梨园到底来过多少捣乱的?

管事的来得倒是快。五十来岁,穿一件灰长衫,留着八字胡,一看就是在梨园待了半辈子的老江湖,脸上的笑容练得炉火纯青,不多不少,正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失分寸。他端着茶壶过来,笑呵呵地在尹清风对面坐下。

"小姐,我是这儿的管事,姓王。"他给她续了杯茶,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,不洒一滴,"咱家小四跟我说来了个面生的小姐,这不我紧赶着来伺候,感谢小姐千里迢迢来到咱这梨园捧场,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,您尽管说来就是——您这是外地来的?"

尹清风端着茶杯,坏心眼地笑了一下。

"北平来的。"

"北平?好地方啊。"王管事笑着,眼睛却在打量她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是在掂量什么,"小姐是来长沙投亲,还是做生意?"

"投亲。"

"投哪家的亲?"王管事笑盈盈的,"长沙城我熟,长沙城来我们这梨园听戏的名贵也不少,说不定还能搭个线。"

尹清风把烟杆从桌上拿起来,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,她抬眼看了看王管事,眼睛弯成了月牙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玩味,还有一点看好戏的意思。

"我啊——"她故意拖长了音,"姓尹,叫尹清风。"

王管事愣了一下…尹…?

"您是尹小姐的?"他试探着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
尹清风没接话,只是笑。她自是知道王管事说的是那个尹小姐,饶是整个长沙城,在她没来之前也找不出这么有辨识度的尹小姐了。

王管事心里"咯噔"一下,姓尹——张大佛爷新娶的那位,就是姓尹,是新月饭店的大小姐。眼前这位姓尹,又说自己是北平来的——

他心里已经猜了个七八分,但不敢确定。

"那您是……"

尹清风把烟杆凑到嘴边,吸了一口,慢悠悠地吐出来,淡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飘着,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,更显得看不真切。

"我是尹新月的妹妹…"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你们张大佛爷的小姨子。"

王管事手里的茶壶"哐当"一声,磕在了桌沿上。茶洒了一桌子,顺着桌沿往下淌,滴在他的鞋面上,他都没察觉。

他脸都白了。

小姨子?张大佛爷的小姨子?他刚才还坐在这儿跟人套话——套到佛爷的小姨子头上来了?

"小、小的……"王管事站起来,腰弯得跟虾米似的,头都快低到胸口了,"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二小姐您恕罪!您怎么坐散座啊!楼上雅间请!楼上请!"

尹清风看着他吓得跟什么似的,没忍住,"噗"地笑出了声,心想这张启山这么吓人吗?光是沾亲带故地就能把人吓成这样?这哪是佛爷,明明就是阎王爷啊。不过心里对张启山在长沙城的地位又多了几分掂量——看来这位姐夫,在长沙城是真的说一不二。

"别急啊,雅座就不去了。"她说,"今儿我初到长沙,就是来听个戏。"

"那哪成啊!"王管事急得直搓手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,"您是咱们佛爷的小姨子,哪能坐散座!传出去,二爷得扒了我的皮!您楼上请!楼上请!"

王管事连拉带劝,才把她请到了楼上雅间。梨花木桌子,两把太师椅,桌上重新摆了瓜子花生和新沏的热茶,茶壶是银的,茶杯是白瓷的,跟楼下散座的粗瓷碗天差地别。

"您先坐着。"王管事赔着笑,腰还是弯着,"二爷的戏快开始了。小的这就去后台禀报一声——以咱二爷和佛爷的交情,您来了,二爷不能不见。"

尹清风摆了摆手:"不用麻烦了,我就是来听戏的。"

"不麻烦不麻烦!"王管事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还快,"应该的!应该的!"

王管事去了后台,如实禀报了二月红。二月红沉思,新月饭店的二小姐?上次去没见着啊,也没听尹大小姐提起过…但是冒名顶替一个没听说过的贵家小姐碰瓷张启山?一般人也没这个胆子…算了,先好生招待着。

二月红点了点头,表示知道了,让管事好生招待。

尹清风一个人坐在雅间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…茶是君山毛尖,不错,清香回甘,比楼下的粗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她笑了一下,往椅背上一靠,等着开戏。

北平城里,新月饭店什么角儿请不来?但二月红可不一样…长沙城里的名角,若他只是个唱戏的自然不怕请不到,可他偏偏又是这九门里的二爷,在九门里排老二,这唱戏就算是再好——她也只能在北平的留声机里听听,今天总算能听个现场。

她也不是追星,她是真觉得,这人唱得好。

锣鼓家伙一响,台下立刻静了。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盯着戏台的方向。

帘子一挑,人出来了。

尹清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台上的人穿一身白,水袖一甩,眉眼间全是戏。不是那种油头粉面的好——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风雅,站在那儿,连台上的灯光都柔了三分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,绕着房梁转了三圈,又慢悠悠地落回每个人的耳朵里,听得人浑身酥麻。

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。

好…

北平的留声机,该换了,改明让人买进口的回来。

她听得很专心,从《霸王别姬》听到《贵妃醉酒》,一下午的戏,她没怎么动过,瓜子嗑了两把,茶续了三回…台上的人唱到动情处,她的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,烟杆搁在一旁,铜头映着灯光,泛着温润的光。

最后一折唱完,台下掌声雷动,有人叫好,有人往台上扔银元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
尹清风也鼓了鼓掌。不是那种疯了一样的捧场——就是认认真真地,鼓了三下手,不多不少,刚好表达她的欣赏。

她正准备起身,雅间的门被敲响了。

"进来。"

门开了…王管事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个人。穿一身月白长衫,脸上还带着戏妆,眉眼间的风雅没褪干净——二月红。

他冲尹清风拱了拱手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很客气,带着一点距离感,但又不失温度。

"听说新月小姐的妹妹在楼上听戏。"他说,"二月红,有失远迎。"

尹清风挑了挑眉。她站起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
"二爷。"她说,"戏唱得真好。"

二月红笑了。"尹小姐谬赞了。"

他打量了她两眼——这姑娘穿一身月白旗袍,烟杆别在腰间,站在那儿,不卑不亢。说是尹新月的妹妹,可他瞧着两人倒不像。尹新月是娇,是那种被宠大的、不谙世事的娇;眼前这位是媚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、带着攻击性的媚,媚底下还藏着东西,看不透。

但他也没多问。

"二小姐既然来了,"他说,"要不——到后台坐会儿?我叫人泡壶茶,咱们聊聊。"

尹清风把烟杆从腰间取下来,在指尖转了个花。她笑了。

"不了,今儿我初到长沙,久闻二爷的戏是数一数二的好,北平的留音机也无法真正保留唱腔…姐姐那边不急,这我才偷跑出来听个戏。"

二月红站在雅间门口,听完她这话,笑了。

"偷跑出来的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。

尹清风靠在门框上,烟杆在指尖转着,没接话。她的姿态很放松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,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二月红,带着一点探究,一点好奇。

二月红今天卸了一半妆,脸上还带着戏里的白,眉眼间的风雅没褪干净。他穿一身月白长衫,袖口绣了枝兰草,站在那儿,跟戏台上的人差不了多少,连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

他打量了她两眼。

"二小姐刚到长沙,不先回公馆歇着,反倒跑到我这梨园来——"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"是真想听戏,还是想看看,长沙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?"

尹清风挑了挑眉。这二爷,话里有话。

她把烟杆凑到嘴边,吸了一口,慢悠悠地吐出来。淡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飘着,把她的表情藏在烟雾后面,看不真切。

"二爷这话问的。"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"我就是来听个戏。"

"哦?"二月红笑了,"那听完了?"

"听完了。"

"好听吗?"

"自是不错。"尹清风把烟杆从嘴上取下来,认真地点了点头,"北平的留声机,差远了。"

二月红看着她。这姑娘说话半真半假,说是来听戏,戏是真听了,夸也是真夸——可这事儿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…他跟尹新月也打过交道,新月饭店的大小姐,他见过好几回了,娇是娇了点,但跟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的。这位身上那股劲——媚是媚,可媚底下藏着东西,危险得很。

"二小姐过奖。"他拱了拱手,"既然听完了,要不——还是到后台坐坐?"

"不了,多谢二爷盛情。"尹清风摆了摆手,"只是今日我刚到长沙城,便来了这梨园,再不回去,姐姐该找我了。"
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月红一眼。

"二爷。"她说。

"嗯?"

"我姐嫁过来——"她笑了一下,眼睛弯成了月牙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,一点试探,"在长沙城,没给你添过麻烦吧?"

二月红看着她,心想这话问得有意思,表面上是关心姐姐,实际上是在探口风——新月饭店在长沙城的分量,她这位新姐夫在九门里的位置。

他笑了。

"大小姐很好。"他说,"佛爷待她,也很好。"

"那就好…"尹清风点了点头。她把烟杆叼回嘴里,冲他挥了挥手,转身沿着走廊往下走。旗袍下摆扫过木地板,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烟,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

二月红站在雅间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
王管事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"二爷……真的是佛爷的小姨子?"

二月红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

"新月饭店的二小姐……"他轻声重复了一遍,摇了摇头,"没听尹小姐说过,之前去的时候也没见过。"

"那……那她是——"

"不知道。"二月红转身往后台走,"但不是个简单的,找人去跟佛爷通个气,估计不是假的。"
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"盯着点。"他说,"别惊动她。"

"哎。"

尹清风走出梨园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巷子里的风凉下来,吹在身上带着一点湿意,她裹了裹旗袍,烟杆叼在嘴里,慢悠悠地往巷口走。

刚才跟二月红聊那两句,她心里有数——这二爷是个明白人,肯定起疑心了,但没关系,疑心就疑心,她本来也没打算藏多久,她这不是就要回去了吗,她来长沙,本来就不是为了藏着掖着的。

她抬手叫了辆黄包车。

"小姐,去哪儿?"

尹清风跳上车,把烟杆取下来,在手里转了个花。铜头在暮色里闪了一下,映着她的眼睛,亮得很。

"张府。"她说。

拉车的愣了一下:"是张大佛爷的府邸?"

"对。"

终于要见姐姐了,她们好久没见了。她笑了一下,靠在车背上,看着长沙城的街景从眼前晃过去。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红光映在湿石板路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
张启山…你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…

一定别让我失望啊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