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都洞外,首阳山的风总带着几分太古的寂寥。
玄都大法师盘膝坐在灵台之上,双目微阖。他周身萦绕着太极图化作的淡淡清气,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。他的呼吸极缓,每一次吐纳,都牵引着周遭的灵气缓缓流转,宛如大道本身在呼吸。
这是他在神游太虚。
灵台之下,一只孔雀正安静地伏着。
孔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长袍,衣领处用金线绣着孔雀翎羽的暗纹,衬得他本就昳丽的眉眼愈发矜贵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莹白的玉盏,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玄都身上。
他守在这里,已经三百年了。
三百年前,他因血脉业力失控,杀孽过重,引得天道降下雷罚。是玄都奉太清圣人法旨前来,以太极图将他镇压。那一日,五色神光与太极清气在混沌海中碰撞,他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。
可玄都没有杀他。
那人只是站在漫天雷光中,衣袂翻飞,目光清明地看着他,说:“孔宣,你的杀业,是宿命,不是本性。我今日不杀你,只渡你。”
那一句话,像一颗石子,落进了他沉寂了千万年的心底。
后来,他被玄都带回首阳山,名义上是“镇守玄都城,以赎杀业”,可谁都知道,玄都洞的门槛,只有他能踏进来。
孔宣看着玄都沉睡的侧脸,那人眉目如画,神情淡然,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。
“木头。”孔宣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他放下玉盏,起身走到灵台边,在玄都身侧坐下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玄都眉心三寸处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能感觉到,玄都的神识正在太虚中游走,每一次神游,太极图的清气便会凝实一分。而他体内的五色神光,也会随着玄都的呼吸,不由自主地流转、共鸣。
这是阴阳大道的牵引。
他的五色神光属阳,玄都的太极图属阴。自那日在混沌海中交锋,他的本源便已被太极图牢牢锁住,再也分不开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玄都,可后来他才明白,他守的不仅仅是一个人,更是自己的大道。
“玄都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玄都没有回应,呼吸依旧平稳。
孔宣垂下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。
三百年了,他日日守在这里,看他打坐,看他神游,看他醒来后淡淡地看他一眼,说一句“你来了”。
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他到底算什么。
是镇守玄都城的护法?是太清圣人座下的编外弟子?还是……一个连阴阳归属都未曾定下的、可男可女的孔雀?
他想起前几日,李长寿来找玄都,说西方教的准提圣人又在暗中窥探,似乎想趁他阴阳未定之时,将他强行度化。
玄都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他若敢来,我便让他知道,什么是太极图的规矩。”
可规矩是规矩,他是他。
孔宣深吸一口气,指尖终于落在了玄都的眉心。
那一瞬间,五色神光从他指尖涌出,化作点点流光,渗入玄都的眉心。他能感觉到,玄都的神识在太虚中微微一顿,随即,太极图的清气从玄都体内涌出,与他的五色神光缠绕、交融。
就像两块磁铁,一旦靠近,便再也无法分离。
“你若是再不开窍……”孔宣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我便去寻那准提圣人,让他把我度了去。反正,我也等得够久了。”
话音刚落,玄都的眉心忽然微微一动。
孔宣的手指僵住了。
下一秒,玄都睁开了眼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刚醒来的迷茫,只有深不见底的清明。他看着孔宣,目光落在孔宣悬在他眉心的指尖上,又缓缓上移,落在孔宣泛红的耳尖上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玄都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在孔宣耳边炸开。
孔宣猛地收回手,站起身,后退了一步。
他垂下眼,不敢看玄都,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他嘴硬道。
玄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像春风拂过首阳山的灵树,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。
“孔宣。”玄都说,“我方才在太虚中,看见了一只孔雀。”
孔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它飞得很高,五色神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太虚。”玄都继续说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“可它飞着飞着,忽然停了下来,回头看我。”
孔宣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它说……”玄都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它说,它等得够久了。”
孔宣猛地抬起头,撞进玄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玄都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手掌温热,带着太极图的清气,却像一团火,烫得孔宣浑身发颤。
“我修道千万年,修的太上忘情。”玄都说,“可自从见你那一驻,我方懂何为心有所系。”
孔宣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眼泪砸在玄都的手背上,烫得玄都微微一颤。
“你这个……木头……”孔宣哽咽着说,“你知不知道,我等这句话,等了三百年……”
玄都将他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玄都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灵台之上,太极图与五色神光交织缠绕,化作一片流光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首阳山的风依旧寂寥,可玄都洞内,却有了人间最暖的温度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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