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梦媛最讨厌礼拜一早上的捷运。
人挤人,书包撞书包,空气里混着各种早餐的味道。她拉着吊环,脸几乎贴在隔壁大叔的背包上,心里默念还有五站、四站、三站。
车到台北车站,涌上来一大群人。吴梦媛被挤到门边,正想骂人,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车门走上来。
低马尾,黑框眼镜,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瓶。
吴梦媛愣住。徐洁儿也看到她了,两个人隔着整节车厢的人潮对望。
徐洁儿先动了。她侧着身,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挤过来。有个男生的背包卡在她和吴梦媛中间,她轻轻说了一声“借过”,那个男生转过头看了一眼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早。”徐洁儿站定在她旁边,伸手拉住同一个吊环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吴梦媛瞪大眼睛,“你不是都搭板南线吗?”
“今天要去北车拿东西。”徐洁儿看了她一眼,“你呢?”
“我每天都要搭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平常这个时间我已经到学校了。”
“我今天晚出门。”吴梦媛老实说,“赖床。”
徐洁儿没有念她。她只是把保温瓶换到另一只手,站得更稳了一点。车厢晃动,吴梦媛没抓好,整个人往徐洁儿那边歪。徐洁儿空着的手伸过来,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站稳。”
“人很多嘛。”
“嗯。”
吴梦媛低头看徐洁儿扶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车厢里没那么挤了。旁边的大叔还在,背包还在,但好像都不重要了。
“你拿完东西会去学校吗?”吴梦媛问。
“会。第二节有课。”
“那你几点下课?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我十二点半下课。”吴梦媛说,“要不要一起吃午餐?”
徐洁儿想了想:“你来找我?”
“我搭捷运去台大啊。”
“你不用跑那么远。”
“又没多远。”吴梦媛说,“而且我想看你上课的样子。”
徐洁儿推了推眼镜:“上课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上台报告的时候很好看。”
“你又没看过。”
“我看过你辩论啊。”吴梦媛理直气壮,“报告跟辩论差不多吧。”
徐洁儿没有反驳。她只是把保温瓶递过来:“要不要喝?”
“什么?”
“红茶。”
“你每天带两瓶?”
“一瓶。”徐洁儿说,“但我今天多带了一个杯子。”
吴梦媛看着徐洁儿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折叠杯,打开,倒了半杯红茶递给她。动作很自然,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样。
“你本来就要分我喝?”吴梦媛接过杯子。
“没有。”徐洁儿说,“但如果你出现了,就分你。”
“你嘴巴很硬耶。”
“你才吵。”
吴梦媛喝了一口红茶。温的,微甜,是徐洁儿一贯的口味。她想起高中时候,福利社的红茶徐洁儿总是喝一半就给她,说自己喝不完。后来她才发现,徐洁儿每次都故意留一半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从高中就喜欢我了对不对?”
徐洁儿拿着保温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干嘛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留一半红茶给我。”
“那是我喝不完。”
“你喝得完。”吴梦媛说,“我有一次看到你一个人喝完整瓶。”
徐洁儿沉默了。车厢广播响起,下一站是台大医院。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下车,空出了一个位置。徐洁儿看了那个位置一眼,没有去坐。
“对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从高中就喜欢你了。”徐洁儿的声音很轻,被车厢的噪音盖掉一半,“从你第一次在辩论社跟我唱反调开始。”
吴梦媛握着折叠杯,忽然觉得杯里的红茶有点烫手。她转头看徐洁儿,徐洁儿正看着车门上方闪烁的路线图,侧脸还是很平静,但耳朵红了。
“那你干嘛不早说。”
“你也没说啊。”
“我以为你只把我当学妹。”
“哪个学姐会留一半红茶给学妹?”
“我以为你人很好。”
徐洁儿终于转过头看她:“吴梦媛,你到底对‘人很好’的定义有多宽?”
吴梦媛被问得哑口无言。她低头把剩下的红茶喝完,把杯子折好还给徐洁儿。
“反正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从高中就喜欢我。”
“你从国中就喜欢我了。”徐洁儿说,“你比我早。”
“那又怎样。”
“没怎样。”徐洁儿把杯子收进书包,“只是觉得我们两个都很笨。”
“你才笨。”
“你才笨。”
两个人在捷运上拌嘴,旁边的大叔终于忍不住看了她们一眼。吴梦媛瞪回去,大叔默默转开头。
车到中正纪念堂,吴梦媛要换车了。她往门口走,徐洁儿没有跟上来。
“你不下车?”
“我搭到台北车站。”徐洁儿说,“再两站。”
“喔。”
“十二点半。”徐洁儿说,“台大校门口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吴梦媛走出车厢,回头看了一眼。徐洁儿站在门边,右手食指在身侧点了两下。
等我。
车门关上。吴梦媛站在月台上,看着列车驶离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红茶很好喝。下次多带一杯。”
徐洁儿秒回:“你不是有杯子吗?”
“那个还你了。”
“下次带你的杯子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杯子只给我女朋友用。”
吴梦媛盯着这行字,站在月台上傻笑了十秒。旁边等车的人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,假装很正经地往转乘通道走。
但嘴角压不下来。
十二点半,台大校门口。吴梦媛提早到了十分钟。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,看到徐洁儿从椰林大道走过来,手里提着两个纸袋。
“那什么?”
“午餐。”徐洁儿把其中一个递给她,“你不是说要一起吃?”
“你买的?”
“学校旁边那家面店。”徐洁儿说,“我吃过,还不错。”
吴梦媛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碗干面和一个卤蛋。她抬头看徐洁儿,徐洁儿正在拆自己的那碗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礼拜一都搭板南线吗?”
“你想干嘛?”
“没有啊。”吴梦媛低头拌面,“只是觉得捷运上遇到你,比赖床好。”
徐洁儿没有回答。但吴梦媛看到她夹起卤蛋,分成两半,一半放进她的碗里。
“干嘛分我?”
“因为你喜欢卤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高中便当里只要有卤蛋,你就会先吃。”徐洁儿说,“而且你吃面的时候会先把蛋留到最后。”
吴梦媛看着碗里那半颗卤蛋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赶紧低头吃面,把蛋留到碗底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很啰嗦。”
“你才吵。”
阳光从椰子树缝隙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碗里。吴梦媛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夹起那半颗卤蛋,咬了一小口。
“以后礼拜一都一起吃午餐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用跑那么远。”
“又没多远。”吴梦媛把蛋吞下去,“而且我想看你上课的样子。”
“你早上不是看过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吴梦媛说,“我想看你上完课出来的样子。看你会不会累,会不会饿,会不会想我。”
徐洁儿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会不会想我?”她重复了一次。
“对啦。”
“会。”徐洁儿说。
吴梦媛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。
“那你呢?”徐洁儿反问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会啊。”吴梦媛别开脸,“不然我干嘛搭捷运来。”
徐洁儿笑了。她伸手把吴梦媛嘴角的酱汁擦掉,动作很轻,像在擦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礼拜一见。”她说。
“礼拜一见。”
吴梦媛走回捷运站的路上,把那个纸袋折好收进书包。她想,以后每个礼拜一,她都要早起十分钟。
不能赖床。
不能让徐洁儿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