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地乡下的秋风吹得干涩,卷着田埂上的枯草碎屑,掠过下榕树村错落的土坯院墙。
村里人都说下榕树村出了两个怪人。
一个是伍六一,性子烈、骨头硬,眉眼永远带着股不服输的锐气,做事认死理,浑身是刺,村里的半大孩子没人敢跟他硬碰硬,大人也总说这孩子太要强,早晚要栽跟头。
另一个便是林听。
他和伍六一同岁,从小一同摸爬滚打长大,是全村唯一能贴在伍六一身边、不被他的锐气刺伤的人。林听性子安静,不爱争抢,话少得可怜,站在张扬凌厉的伍六一身边,像一株安静扎根的草木,温和却沉稳。
没人知道,林听天生一副异于常人的耳朵。
寻常人听不见的细碎声响,在他耳畔清晰无比。风吹草叶的震颤、泥土下虫蚁的爬行、百米外人的低语,尽数逃不过他的感知。十几年下来,这副超常的听力,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观察力,也让他成了唯一能看透伍六一强硬外壳的人。
村口的老榕树下,两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停着,载着两个少年简单的行囊。
伍六一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身姿挺拔,脊背挺得笔直,下颌紧绷,眼神死死望着村口通往镇上的土路。他脸上是少年人不服天地的傲气,浑身透着一股要挣脱乡土束缚、闯出一番模样的执拗。
在外人眼里,他满心都是奔赴军营的热血与倔强。
可落在林听耳中,全然不同。
他清晰地听见身侧少年略显急促紊乱的心跳,还有刻意压下去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伍六一从来都是这样,习惯用强硬伪装所有情绪。看似无所畏惧,实则第一次离开生养自己的村子,奔赴未知的军营,心底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与不安。
“紧张了?”林听偏头,声音清淡温和。
伍六一身形一僵,侧头瞪了他一眼,眉头皱起,语气带着惯有的硬气:“胡说什么?我伍六一会紧张?”
嘴硬的模样一如既往。
林听没拆穿他。他听得清清楚楚,方才那一瞬间,伍六一的心跳乱了节拍,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。
从小到大皆是如此。伍六一和人争执受了委屈,从不低头示弱,只有林听能从他刻意平稳的呼吸里,听出他压在心底的委屈;伍六一干活摔伤筋骨,咬牙一声不吭,也只有林听能听见他骨骼隐痛带来的气息紊乱。
整个下榕树村,唯独林听,懂他所有的嘴硬与逞强。
“走吧。”林听拎起自己的行囊,轻声开口。
今日是他们一同参军入伍的日子。两人一同体检、一同政审、一同拿到入伍通知书,约定好一起走出这片乡土,去军营拼一个前程。
村里不少闲人聚在远处张望,低声议论。
“伍六一这孩子,去部队肯定能出息,就是性子太倔了。”
“还有林家那小子,安安静静的,跟着伍六一一起,怕是要吃亏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隔着数十米飘来,旁人听得模糊,林听却字字清晰。
他淡淡垂眸,从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。旁人不懂,他和伍六一从来不是谁依附谁。伍六一替他挡尽俗世纷扰、旁人欺凌,他便守着伍六一的执拗与软肋,两人互相搀扶,早已是刻进骨血的兄弟。
伍六一自然也听见了闲话,眉头拧得更紧,低声冷哼:“管他们说什么,到了部队,咱们凭本事说话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听,凌厉的眉眼柔和了几分,带着少年人最真诚的笃定:“林听,到了军营,我护着你。”
从小到大,这句话伍六一说了无数次。
林听抬眼,看向身边意气风发的少年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风声簌簌,老榕树的枝叶轻轻晃动。
前路漫漫,军营铁血残酷,无人知晓未来是何模样。但此刻,两个从下榕树村走出去的少年并肩而立,一个傲骨铮铮,一个静水深流。
超强的听力在耳畔流转,捕捉着风声、人声、远处车辆的轰鸣。林听望着前路,心底澄澈。
从此乡土远去,少年卸去稚气,他将陪着他最好的兄弟,身披戎装,踏遍山河,在铁血军营里,并肩前行。1
好带感啊!完全停不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