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,长安城灯火如昼。
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,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,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一盏挨着一盏,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杂耍艺人在街角喷火,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酒肆里飘出的桂花酿,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盛世独有的甜腻。
谢明蘅站在朱雀桥上,微微仰着头,看一盏巨大的鲤鱼灯从头顶缓缓飘过。
他一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发簪一支素银簪,眉目温润,唇边含着三分浅笑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。桥上有几个姑娘偷偷看他,窃窃私语,又红着脸跑开。
没人知道这位"贵公子"是当朝丞相。
他正想着,人流忽然一阵涌动。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,撞得他微微侧身。他抬手扶住桥栏,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裁军削藩的折子,三日前已经递上去了。
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不小,但皇帝的态度暧昧。谢明蘅垂下眼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他需要更多的筹码,更多的……
他的思绪忽然断了。
因为对面酒楼的二楼,有一道视线,像淬了火的刀子,钉在他背上。
谢明蘅没有回头。他维持着看灯的姿势,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,但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入袖中,指尖触到银针冰凉的针身。
那道视线已经持续很久了。
从他踏上朱雀桥的那一刻起——不,或许更早。从他走出相府侧门的那一刻起,那道视线就一直在。是一种……猎手盯着猎物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谢明蘅微微侧过脸,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对面。
酒楼的二楼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黑衣男人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那人左脸上似乎有一道疤,在灯笼的光影里若隐若现。那人死死盯着他。
谢明蘅收回视线,心中冷笑。
镇北将军萧决,萧家军主帅,,性烈如火,恨他入骨。
谢明蘅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他。
萧决盯了他七天了。
从七日前那份密报送到将军府开始,萧决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狼,死死咬住了他的踪迹。上朝时盯,下朝时盯,今日更是直接跟到了朱雀桥。
萧决是镇北将军,手握重兵,若是在长安城里杀了他,朝堂震动,边关不稳,北狄趁虚而入……
那他的裁军削藩大计,就全完了。
谢明蘅轻轻吐出一口气,指尖在银针上摩挲了一下,又松开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谢明蘅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看到至少六个北狄装束的死士从人群中跃出,弯刀出鞘,刀光如雪,直取他的咽喉。
"保护公子——"
远处传来随从的惊呼,但太远了,来不及了。
谢明蘅右手一扬,三根银针激射而出。
针细如发,破空无声。最前面的两名死士闷哼一声,一个捂住咽喉,一个捂住心口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银针上的鹤顶红见血封喉,倒下的死士连抽搐都没有,瞬间毙命。
但第三名死士已经从背后劈下。
刀风凌厉。谢明蘅侧身闪避,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,锦袍裂开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渗出。
他闷哼一声,反手去摸腰间的软剑——
"锵——"
一声金铁交鸣,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那柄劈向他的弯刀,被人从中间斩断。断刃飞出去,钉在桥栏上,嗡嗡作响。
谢明蘅抬头,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左脸一道疤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一条蜈蚣在灯笼光下蠕动。眼神凶狠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萧决一刀斩断死士持刀的手,反手一脚将那死士踹下桥去。然后他转过身,和谢明蘅背靠背,被剩下的九名死士围在桥心。
"谢明蘅,"萧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低沉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,"你欠我一条命。"
"将军说笑了,"谢明蘅拔出软剑,剑身薄如蝉翼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"我可不记得请将军救我。"
"不是救你。"萧决冷笑,"是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里。"
谢明蘅嘴角微扬:"那将军可要失望了。我若死,也是死在自己手里。"
"闭嘴!"萧决吼道,"打架就打架,哪来那么多废话!"
九名死士同时扑上。
谢明蘅的软剑如灵蛇出洞,缠住一名死士的手腕,轻轻一绞,那只手就废了。他反手一剑,刺穿另一名死士的咽喉,然后迅速抽剑,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萧决的刀刃因方才斩断弯刀时已经卷了,他反手夺过一名死士的弯刀,顺势一抹,那死士的喉咙就开了花。
"痛快!"萧决大笑,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。
谢明蘅表情始终温润,甚至称得上优雅,但手上的动作快得像鬼魅。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死士的要害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但死士太多了。
而且他们都是北狄的精锐,悍不畏死,即便同伴倒下,也毫不退缩。
谢明蘅左肩的伤口在流血,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,滴在桥面上。他的动作开始变慢,呼吸开始急促。软剑虽然锋利,但太轻,面对弯刀的重劈,他必须付出更多的力气去格挡。
"左边!"萧决突然吼道。
谢明蘅想都没想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他猛地矮身,一柄弯刀贴着他的头皮削过,削断了他束发的银簪。
长发散落,披在肩上。
谢明蘅心中一凛。若不是萧决提醒,他此刻已经身首异处。
"谢了。"他说。
"不用谢,"萧决反手一刀砍翻一名死士,"你死了,我杀谁去?"
谢明蘅失笑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战斗在继续。
血溅在桥面上,混着雨水流进桥缝。谢明蘅的月白锦袍已经被血浸透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死士的。
萧决的黑衣也湿透了,小腹处一道伤口在往外渗血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,越战越勇。
"还有几个?"萧决喘着粗气问。
"三个。"谢明蘅说。
"你两个,我一个。"
"凭什么?"
"因为你受伤了,我让你。"
"……将军真是大度。"
两人同时出手。
谢明蘅的软剑缠住一名死士的弯刀,用力一绞,弯刀脱手。他顺势一脚踹在那死士的胸口,死士踉跄后退,萧决的刀已经到了。
一刀两断。
最后一名死士见势不妙,转身想跑。萧决反手掷出弯刀,刀锋穿透死士的后心,死士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桥上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,和远处隐约的喧哗。人群早就跑光了,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躲在远处偷看。
谢明蘅拄着软剑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痛,血还在流。他抬头看向萧决,萧决也正好低头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影里交汇。
萧决的小腹被划开一道口子,不深,但很长,血把黑衣黏在身上。他的脸上溅满了血,左脸的疤在血污中显得更加狰狞。
"看什么看?"萧决喘着粗气,"没看过这么帅的将军?"
谢明蘅失笑,想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跪了回去。
"将军,"他说,"你流血了。"
"你也流了。"萧决说。
"嗯,"谢明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,"扯平了。"
"谁跟你扯平?"萧决走过来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"谢明蘅,你听着,今天我不是救你,我是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里。你的命是我的,只有我能杀你。听懂了吗?"
谢明蘅抬起头,看着萧决近在咫尺的脸。
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是真的,恨意是真的,但某种更深谢明蘅看不懂的东西也是真的。
"听懂了,"谢明蘅轻声说,"将军的命,也是我的。"
萧决愣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"哼,"他冷笑,"算你识相。"
谢明蘅撑着软剑,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一名死士的尸体旁,弯腰去捡死士掉落的弯刀。
刀柄上系着一枚玉珏。羊脂白玉,温润细腻,雕着两朵交缠的莲花。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处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,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谢明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萧决也走了过来,同时伸手去捡,
两人的手同时触到玉珏。
谢明蘅的血从左肩伤口流下,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玉珏上。
萧决的血也滴在玉珏上。
两滴血在玉珏上相遇。
玉珏在血泊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什么东西醒了。
谢明蘅感到心口一烫。
某种更深层的、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灼热。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,从胸口刺入,贯穿心脏,再从后背穿出。
"啊——"
他听到萧决的闷哼,和自己同时响起。
两人同时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谢明蘅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,每跳一下,就有一阵灼热的疼痛传遍全身。他抬起头,看到萧决也在看他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——
然后,谢明蘅"看"到了。
他"看"到了酒楼的二楼,半条街,一盏兔子灯笼从头顶飘过,然后是桥面的石板,湿漉漉的,映着灯火。
这不是他的记忆。
与此同时,萧决也"看"到了桥栏上的鲤鱼灯,远处跑散的人群,还有……还有站在酒楼二楼窗户边的自己。
"你——"萧决瞪大眼睛。
"我——"谢明蘅也瞪大眼睛。
然后,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谢明蘅眼前一黑,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
这玉珏……是谁故意放在这里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