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苏打水

第二天是开学典礼，董培笙早早地就到了教室，白紫色的校服和昨天他搭配的随性风格穿搭形成了鲜明反差，看上去多了点儿清俊干净的“学生气”。

教室里还没多少人，偶尔有几个人来来回回在过道里穿梭而过，一件一件把设施装在操场的主席台上。“喂喂...咳咳咳...”德育处主任之一吴晓华正“啪啪啪”调话筒试音，引起回声阵阵。

董培笙开始预习功课，教室里窗户半敞，徐徐微风吹过，岁月静好。虽说是夏末秋初，不过早上的温度倒也没有特别热，加上昨天晚上下过雨的缘故，早上的风格外舒爽。他突然觉得新学校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，还有.....新的同学和伙伴...

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下午临走时那双错愕愣住的桃花眼，写题的笔抖了一下，随后微微一笑。

“欸孙奔你是不是有病啊！！！”班里陆陆续续人渐多了，刘苡茉的尖叫格外吸睛。“别老扯我头绳！”“别一闪瞎眼的小钻干啥，跟整了个灯泡戴脑袋上似的，这好看吗？！”孙奔左躲开一拳，“那是我担的标志符号，你懂不懂审美！！”一来一回的吵闹一路到座位上，教室里也逐渐嘈杂起来。

“董培笙..”翟轶在背景音中回到座位上坐下，那少年扭头，桌边儿多了个牛奶瓶儿。“？”“你仰慕者的贡品”翟轶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沙哑，正顺手拿纸擤鼻子。“我不是说...”“没办法啊..”桃花眼有些无奈地看向他，音量低了低“那姑娘在门口看着呢...”

丹凤眼愣了一下，若无其事地冲走廊瞄了一眼，小姑娘正拉着自己的好朋友站在门边，见他看过来，又有点慌乱地移开目光扭头，转身走了，青涩无比。

“你没帮我把情书还回去？”董培笙收回目光问。桃花眼却不解地看着他“你自己还回去啊，人家给你的...”而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，“你不会...”“不会。”倒是干脆得很，翟轶突然有点想笑

“那你避什么嫌，还给那个姑娘啊，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。”翟轶掏出昨天被董培笙递过来的情书放在那人桌上，依旧平整规矩，甚至几乎没有褶皱和裂痕。

“人家小姑娘喜欢你，对你来说是好事儿啊，”桃花眼盯着墙上的挂钟，手一搭一搭捻着一支钢笔。“这说明你身上有不同于别人的闪光点，并且正在被看到...这不是一件很让人羞耻的事情吧....还是说你看不惯她？不过你才转来，这个假设应该不成立...”

话音刚落，他又重新把目光投回董培笙身上，桃花眼带着点儿戏谑，又很认真地继续说：“所以如果不喜欢她的话，那就拒绝好了，对双方都好。”翟轶边说又边咬了一口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面包，腮帮子鼓了鼓，没再看他。

董培笙盯着手里的信默了默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信封的边角，似乎在感受着它所承载的意义和重量。硬质纸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有点硌手。

八点，操场人头攒动，今天的天气很好，阳光一点点刺破云层洒落，可以看见丁达尔效应的通透感。各个班各个年级的学生基本都站好了，窸窸窣窣开始等待开场。

由于队伍是按照高矮排的，董培笙最高，站在队伍末尾，前头站着翟轶。因为入了秋的天气依然有些炎热，翟轶擦了擦汗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绑在腰上，亮白的短袖反光刺的董培笙微微皱了下眉。

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..”广播社社长柳冰尧标准的播音腔通过话筒和音响被放大，响彻云霄，却听得有些莫名夸张的戏剧感。

许是太过无聊，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前倒后仰地拱来拱去，嬉笑连连，抬眼看见自己班主任好像往这边儿瞟了一眼，忙规规矩矩站直了，等老师转过身去后又开始挤呀挤的，还不时和五班的男生笑着低声嬉笑打趣。

董培笙听着台上校领导一波一波的讲话思想教育，思维开始抛锚地发起呆，却忽然感受到了一阵风，带着点儿清香，像是薄荷味儿。

他回神，翟轶正活动着筋骨，缓解站的有点发麻的感官，动作有些大，险些擦到董培笙的额头，拂过一阵薄荷味儿的温热的柔软。

翟轶却好像未曾察觉到一般，收回胳膊又揉着肩打了个哈欠，那股似有似无的薄荷味却像诱人的蛊虫般从额际染到鼻尖，光影杂乱，董培笙看着眼前少年在晨光中挺直的背脊，也抬手抹了下后颈的汗，无意识地擦了下额头。

“想好了吗？”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，翟轶敲了敲同桌的桌板儿，“什么时候还回去？”董培笙正聚精会神地解着数学题，闻言顿了一下，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
“下午吧，五班和六班好像有一节体育课重合了。”董培笙左手抚了抚卷面的小翘边儿说道。“体育课？！”刚从厕所回来的孙奔逮着半道儿话茬子就凑上热闹来了，“今天下午有体育课啊？！”表情痛苦。

“你什么死动静？”吴漾有些不解般地看他，“你们都忘了。。”孙奔命苦地往桌子上一趴，“开学例行的长跑测试啊.....女子800，男子1000...”

“啊呀孙奔你有病啊！我都快忘了...”刘苡茉闻言有点垮脸，班里也响起哀嚎声，“孙奔就你知道啊？！提醒大家干啥啊...”“今天大太阳啊，直接晒掉一层皮吧....”“希望建国哥临时失忆忘记这件事...”“接接接！”“…”

董培笙看了眼窗外灿烂得有点失真的阳光，隐隐热浪似乎穿过了玻璃窗向脸上袭来。他又伸手摸了下玻璃，烫的要命...翟轶看着他被烫的下意识缩手的反应，目光动了动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下午临放学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，室外的阳光依旧耀眼，滚滚热浪阵阵卷来，似乎晒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了。

“嘟嘟嘟！”晋建国吹了吹口哨，调了一下头上的遮阳帽，“做完准备活动就上跑道吧，男生到那边儿去，女生站这边儿…”孙奔摸了把脖颈的汗，和吴漾以一种好兄弟一辈子的姿势互搂着肩向跑道走去

“报告！”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，刘苡茉捂着肚子，表情痛苦，“老师，我身体不舒服...”晋建国呆了一下，随后点点头，“那你去旁边休息吧，下次再有时间补考...”小姑娘道了声谢，甩着高马尾喜滋滋地站到自己闺蜜旁边去了，转头和跑道那边儿的孙奔对上视线，顺手就是一个挑衅的鬼脸，气的孙奔直咬牙。

“你能跑吗？”翟轶站在跑道上做好准备姿势，侧头问身旁，“你的腿伤怎么办？”“就是一点擦伤，不会影响的。”董培笙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甩在假草坪上，边理着短袖校服衣领边宽慰他。

“那你跟着我跑，我带你冲…”丹凤眼闻言似乎有些惊讶，但只是一闪而过，而后点点头，说了声“好。”

“预备备…”在另一侧跑道的建国举起一只手，哨声在下一秒响起，测试开始。

孙奔在开跑前刚跟吴漾约定了一起跑，却在哨声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“唰”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，顿时内心充斥着飞奔的草泥马。

偏偏吭哧吭哧跑到弯道，又和站在弯道旁看戏的刘苡茉对视，少女鄙视地冲他比了个倒的大拇哥，小孙同学：“世界孤立我...”肝啊！！！他咬着牙，无比命苦地奔跑着。

翟轶调整着呼吸，跑道上特有的泥土和橡胶味混杂着阳光暴晒的干燥气息在周身萦绕，喉头泛起血腥味。他稳着步子，扭头看向董培笙。

那人看着前方，毛茸茸的头发随风飞扬，眸色似乎被汗水洗的透亮，看起来好像并不费力。此刻似是察觉到目光，也扭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了？”“你腿不痛吧？实在不行别硬撑啊…”

那双桃花眼因为担忧有点急切，此刻随着体力消耗他的嘴唇有些发白，一时看起来受了伤的更像是翟轶自己一样…

“我还可以…”董培笙看着翟轶逐渐有点慢下去的步伐，自己开始暗自默默地，尽可能不被察觉地随着他一起放下速度，保持着平行。

其实翟轶在跑步这方面不差，只是昨晚着凉感冒了，中午的饭又没什么胃口，以至于此刻技能值砍半骤减了。

翟轶硬撑着又咬牙奔跑着，感觉步子一阵发虚。阳光太刺眼了，他想着，嘴巴里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愈发明显，视野时而模糊，重新喘了几口气后才复恢复清晰。

冷汗交杂着阳光晒出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掉，在校服短袖上显出深灰色的水渍。

眼看终点近在咫尺，他拼尽全力绷着劲儿最后冲刺，刚过终点线腿就一软，迷雾般的浓黑色席卷视线

视野一片漆黑，身体使不上力气。光影杂乱的恍惚中，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“翟轶？翟轶？听得到我说话吗？”耳熟又急切，他感觉自己身体好像腾空了。

翟轶晃了晃脑袋，粗喘着气挣扎着睁开眼，视野有些模糊，心脏的跳动愈发明晰，他却觉得怎么突然刮起风来了，这么凉快。

鼻尖萦绕着浅淡的香薰味道，初闻浓烈，后来就变得平和舒适了。几分钟后视野才一点点显出光影，冷汗顺着额头滑落，他感到有些虚脱。眼前映入乌黑浓密发丝，少年有力劲瘦的背脊触手可及。翟轶愣了愣，他…现在在别人背上？！

“马上到了…”感觉到背上的响动，董培笙平静地说，后颈的头发随动作不小心蹭到了翟轶的脸颊，有些发痒，桃花眼莫名不自在地动了动，脑袋往别处侧过去。

“胳膊放上来我看看…”江医生简单做了一点检查，用笔在纸上写着，“平时都规律地进食一日三餐吗？”翟轶愣了一下，随后点点头，“就今天中午没吃什么东西…”“去医院查过吗，最近几个月？”“没…”“平时时不时会感到头晕和乏力感吗？或者说提不起精神？”

翟轶还没回答，一旁观看的董培笙突然想起来开学第一天整个人都显得巨累的翟轶，复低头思索着。

“好像是，老是觉得很累，打不起精神…”翟轶仔细想了想说道，神情不自觉有点紧张，他不会得什么怪病了吧？

“你这个是缺铁性贫血，可以在网上买点这种药…”察觉到屋里少年有点局促不安的神情，江医生笑了笑宽慰：“放心，就是个小病而已，没多大事儿。平时注意点饮食啊，多补充点能量，适当运动，注意休息就会有很大改善的，毕竟药物只是一个辅助作用嘛…”

生茧的手从柜子里拿了个面包递给他，：“平时要好好吃饭，我跟你讲哦，一顿饭不吃，积少成多就出大事了知道吗？！”“谢谢江老师…”

出医务室已经放学了，傍晚的风温凉，暧昧的橘红色晚霞晕染天幕，美得不像现实。

“你好点没？”董培笙跟在翟轶身后走出医务室，踱着步子和他并排走着，“吃了东西好一点了…今天谢谢你啊…”翟轶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

“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…”董培笙说着，递了瓶饮料过去，“先喝点水…”“你哪儿来的？”翟轶接过，是瓶苏打水饮料。“这个不是很甜，但是很好喝，适合运动完补充能量…”董培笙揉了揉脖子，“刚从江医生那里薅的羊毛…”

傍晚的校园显得有些空旷，偶尔从操场传来阵阵打球的嬉闹和喝彩声响。天幕中掠过飞鸟，成群结队地翱翔而去，划出完美的曲线。偶尔从灌木丛和树梢间传出虫鸣阵阵，草木香，花香夹杂着泥土芬芳满溢，世界无比祥和美好。

“那个…”在教室里收拾完书包准备离开，翟轶突然叫住董培笙，“今天我欠你一个人情，情书的事情我可以帮你…”

“没事儿…”走门口的少年笑笑，“不是你说的吗，这份情书的份量很重，我要对得起人家…”丹凤眼看着他，眼底映出橘红色残阳的倒影，澄澈而真诚。

翟轶看着他，内心突然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，短短几天时间，两个人却经历些特别的瞬间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。

“走了？你确定能一个人回家吧？”董培笙带点儿调侃，“肯定啊，拜拜…”翟轶笑骂了一声，看着那瘦高的身影没入光影的朦胧里。然后掏出手机回信息。

不一会儿唐姐下班了，挎着公文包敲了敲教室前门门板：“小帅哥～回家喽～”翟轶起身背着书包走了出来。

“你小子…”她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，“身体不舒服不告诉我？没事儿吧？”翟轶撇嘴，“又不是什么大病，没必要啊…”“…”橘红的夕阳把两人身影逐渐拉长，温馨而美好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