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桑城属润州所辖,是整个西南道最富饶的城池,这里豪商云集,雅士汇聚,所以路过的西南道贵人只要有暇,都会来这座城转一转。
世人常说,青州九城只能占天下财气八分,还有一分给了帝都天启城,然后剩下的一分一半给了其他城池,一半则留给了柴桑城,而柴桑城最有钱的非金钱坊顾家莫属。所以他们选了这里开他的酒肆。可是,这几日柴桑城却空寂无人,但奇怪的是那对门卖肉的屠夫,隔壁绣鞋的老太从不说话的卖油郎,不远处的小西施,依然每日砍肉、绣花、倒油、做包子,似乎没有顾客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。
东归酒肆。
一位少年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,一边磕着瓜子,一边懊恼自言自语:“我好歹以前也是乾东城小霸王,何苦来这个倒霉地方受苦受难?”在他旁边戴着斗笠的姑娘将斗笠往上微微抬了三寸,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睛,眉梢间藏着几分锐气与傲气,半是玩笑半是损道:“白东君,你不是说柴桑城是西南道最繁华的地方吗,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?”百里东君尴尬的挠了挠头,随后一把丢下瓜子,走到了对面的肉铺,看着屠夫挥舞的巨大屠刀,面不改色:“大哥进来喝一杯?”屠夫冷冷的望了他一眼,像看一个白痴。戴着斗笠的姑娘幸灾乐祸:“白东君,快回来吧,人家都不想搭理你。”
“嘿,白南风,你就非要打趣你哥吗?”白东君故意把“哥”字咬的重重的。“切!你也就比我早出生几秒罢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突兀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,一转头,只见一辆马车冲在最前面,身后还有八位骑马穿着软甲的侍从跟随着。前几日刚下过雨,地上还皆是水洼,马车速度不慢,溅起一地水花,朝前奔来。
白东君急忙往后退了几步,害怕那溅起的泥水沾染了他的衣裳。
车夫一拉缰绳,在酒肆门口停了下来,他看了看酒肆的招牌,低声念道,“东归?”白东君一笑,急忙走上前:“看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‘东归’这名字好啊,很配你们,进来喝一杯?”
车夫皱着眉头看着那招牌,转过头,掀开幕帘,对着车里的人轻声说了些什么,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话,车夫急忙下车,撑开了伞。然后一双鞋就踏出了马车。
那双鞋一尘不染,上边用银丝纹着一只白鹤。白南风瞥到后,唇角微扬,一笑:“贵客?”随后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,男子大概三十岁,身形高大,面容和善,只是左边的那一抹眉毛却是白色的。他望向两人微微一愣,笑了笑问道:“两位小二?”他们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。这当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异口同声道:“我们是老板。”白眉男望向面前这两位看着都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,点了点头:“小老板们看着年龄都不大,做的生意还是挺大的。”
白眉男转身对着那些侍从道:“反正都到了这里了,大家进来喝一杯。”
除了车夫没有动以外,八位侍从都下马踏了进来,可白南风敏锐地觉察到车中还有一个人,并且是一位女子,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女子的脂粉香。
他们似乎真的赶了很远的路,软甲之上尽是泥,如今一起踏入了酒肆,靴上的软泥都留在了地板上。白东君皱了皱眉,白眉男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笑了笑,“酒钱加倍。”随即便转头看到了墙上的菜谱。菜谱上一共12盏酒,分别是桑落、新丰、茱萸、松醪、长安、屠苏、元正、桂花、杜康、松花、声闻、般若,一盏二十两。
一名侍从冷笑,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:“你们知道柴桑城最好的酒馆‘兰玉轩”里的月落白卖多少钱?”“一盏十八两,”白南风一脸傲然,白东君接道“我这酒只比他的好喝一点,所以我卖二十两。”语气中尽是理所当然。
侍从哑然,仿佛是没料到面前这两人会如此大言不惭,正要开口骂上几句,却被白眉男伸手拦住了,白眉男依然一脸平和,点了点头:“那就各来一盏。”说完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,银票上赫然印着500两三个大字。白南风收下了银票,白东君则是转身朝后厨走去。
那几个侍从里面有几人嘀咕道:“感情这酒肆就这只有两个老板,后厨、小二、客人都没有。”
“不,还有一个客人。”白眉男微微一瞥,看向了店铺最角落的位置。
角落里趴着一个人,此刻还是清晨,就仿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。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,虽然不是特别干净。桌子上还靠着一杆长枪,一杆银白色的长枪。
“那是我们酒肆的店小二,他初到乾东城就遇到了我们兄妹二人,恰好我们酒肆正缺一个帮手,他听说我们这里可以喝酒不要钱,而且可以白吃白喝所以就住下来了。”白南风对着白眉男介绍道。
不一会儿,白东君就从后面走了回来,并且陆陆续续的将十二盏酒放在了长桌上,每个酒壶上都刻着精致的酒名。白眉男指了指身旁的凳子:“小老板们,我们一人一盏,喝完了还多了一盏,不妨二位坐下来一起喝?”
白南风道:“多谢了,只是我今天已经喝过一些酒了,就不再多饮了。”白东君只微微犹豫了片刻就坐了下来:“那就不推辞了。”
白眉男在白东君面前推出了许多酒,白东君指着一壶说道:“元正酒澄澈甘香,适合远行之人,你们一路奔波而来,喝一杯正好。”
白眉男摇头,笑容变得真挚了几分:“这位小老板真是爱酒之人,这些酒莫不是小老板自己酿的?”白东君接过元正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那是当然,我7岁那年第一次喝酒,从此就醉心此道,九岁开始我拜过八个师傅学酿酒,如今酿酒八载,我的酒虽然还算不上极品,但是也足以胜过寻常酒无数了。”
白眉男若有所思的喝了一口。但,只是一口。那透心的寒意在瞬间消散,一股暖流从腹中涌起,弥漫了全身,他闭上眼感觉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安稳了下来。他奔波几百里是为了杀人而来,一路之上,不管如何,平定心绪,那根弦依然是越拨越紧,可此刻终于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,弦声惊起的同时也渐渐的平静了下#来。
他睁开了眼睛,长舒一口气,点头道:“好酒。”随着这一句落下,那些侍从们也纷纷夸赞起来。
白眉男又随便说了几句话,只是有心人都能看出,他的每一句话都看似随意,却满是探寻的意味。白南风对此人极为谨慎,因为她觉得此人的出现似乎有点太过违和了,暗中观察了他许久,得出这个人绝非善类。
角落里那个醉酒的男子忽然打了个寒颤,像是被冷风吹醒了,挠了挠头发抬起头来,随即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,伸手拿过那杆长枪,使劲的往地上蹾了蹾。这一蹾,仿佛整个酒肆都在颤抖。
白眉男在心中暗道:此人年纪与这两个小老板相仿,却拥有如此功力,确实不凡,但也仅仅是不凡而已。
白东君见状,道:“客官,还请不要介意。”白眉男依然和善的笑道,似乎并不介意,拿了两盏酒,随即转头对着侍从们说道:“喝完了,走吧。”
侍从们一个个转身走了回去,其中一名侍从起的最慢,似乎依然品着那酒中滋味,身旁的另一个人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学正,走了,发什么呆啊。”
被换做学正的侍从晃了晃脑袋:“真的是好酒啊,两位小老板,后会有期!”他对着白东君和白南风咧嘴笑了笑,随后便也起身走了出去。
白东君难得碰上个懂酒的客人,还想要和白眉男说几句话,可白眉男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,非但没有回他的话,就连头也没有回一个。
等他们走远后,白南风对白东君说道:“白东君,那个人很危险,他的武功应该不低,身上还有些戾气。”那个男子也附和道:“就是,并且那马车里还有一个人,我们习武之人会望气,这辆马车的气就不对。”白东君撇撇嘴:“欺负我武功不好?”
白南风顺势道:“都叫你平常多练点武功了。”
而此时马车内的两人也正在交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