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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盘初现

宫中棋局

章首引子

密报上只有三个字:尚仪局。

萧承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跳了三次。他把纸凑近火苗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。然后他笑了。

尚仪局。管的是宫中礼仪、文书、库房。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
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,有人把他的行踪、他的密令、他暗中安插的人手,一样一样卖给了宫外。

他需要一个棋子。一个能钻进尚仪局、又不会被人注意的棋子。

大曜朝,承平二十三年,冬。

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
萧承稷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三份奏折。左首是户部请拨河工银两的折子,中间是礼部关于年节祭祀的例行公事,右首那一份,压在最底下,没有署名,没有官印,只在封皮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墨点。

他先批了户部。河工是要紧事,银子不能拖。他朱笔一挥:准。又批了礼部。年节祭祀照旧例,但加了一条——今年太后凤体违和,不必亲临,由皇帝代行。这是试探。太后一定会看到这条批示,他要看看她怎么反应。

最后,他抽出了第三份。

密报只有一页纸,写得很简单:近三月,宫中有人向外传递消息,内容涉及御前人事调动、密令往来。传递渠道不明,接应人身份不明。唯一确定的线索是——源头在尚仪局。

萧承稷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经手人可能是尚仪局掌事以上。

掌事以上。

尚仪局设尚仪一人,掌事四人。尚仪是太后的人,他动不得。四个掌事里,有两个是去年新补的,背景干净,但根基浅。另外两个,一个在宫里待了十二年,一个待了九年。

他放下密报,起身走到窗边。

外面在下雪。紫宸殿前的广场上,值夜的禁军缩着脖子,在风雪里站成两排模糊的影子。更远处,宫墙的轮廓被雪遮得看不分明,只有角楼上的灯笼,在夜色里晃出一点昏黄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年他十二岁,母妃还在。也是一个雪夜,母妃把他叫到跟前,塞给他一块温热的玉佩,说:承稷,你要记住,这宫里,谁都不能信。

第二天,母妃就死了。太医说是急症。他后来查了三年,才查到线索——那碗药,是太后身边的人端来的。

从那天起,他就学会了笑。笑得温和,笑得无害,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,这个皇帝,不过是个被太后和外戚架空的傀儡。

他等了十一年。

现在,他终于等到了一点裂缝。

“来人。”

殿门无声地滑开,一个身影闪了进来。来人穿着禁军统领的服色,却不行礼,只垂手站在三步外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顾清辞。”萧承稷没有回头,“尚仪局,你熟吗?”

“不熟。”顾清辞答得干脆,“尚仪局管的是文书和库房,禁军不涉内廷庶务。”

“去查。”萧承稷终于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“查尚仪局所有人——从尚仪到洒扫宫女,一个不漏。查她们的家世、入宫年份、和哪些外臣有往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萧承稷走回御案,拿起那张密报的灰烬,在指间捻了捻,“查的时候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
顾清辞领命退下。殿门合拢的瞬间,一阵冷风卷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歪。

萧承稷坐回椅中,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
棋。
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也烧了。

尚仪局在宫城西北角,离紫宸殿隔了三道宫墙、两条长巷。地方不大,却管着整个内廷的文书往来、礼仪规制、库房出入。

沈青梧在这里待了四年。

从洒扫做起,到文书,到掌事,她用了四年。在宫里,四年升到掌事,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她刻意保持在中间——不出挑,不落后,不引人注意。

此刻她正坐在尚仪局的偏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库房出入册。烛火快燃尽了,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重新亮起来。

册子上记的是本月各宫领取的冬衣和炭火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
尚仪局本月领炭:三百斤。

三百斤。

她记得去年冬天,尚仪局领的是二百四十斤。今年宫里没有大修,各局用度照旧,为什么尚仪局的炭多了六十斤?

她没有动笔改,也没有声张。她只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册子,起身吹灭了灯。

走出偏房的时候,外面雪正大。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沿着长廊往回走。经过尚仪局正堂的时候,她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
尚仪周氏还没走。

沈青梧脚步没停,低着头走过去。就在她和正堂门口错身的那一瞬,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“——那边催得紧,再拖就来不及了。”

是周氏的声音。

沈青梧没有回头,也没有放慢脚步。她走回自己的住处,关上门,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刻钟。

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,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几个名字。

她把今天的事,添了上去。

尚仪局,三百斤炭。周氏,与外通信。

她不知道那边是谁。她只知道,这宫里,有人在下棋。而她,不想做棋子。

顾清辞查了三天。

三天里,他调了尚仪局所有人的档,又问了几个人。线索不多,但足够指向一个方向——尚仪局掌事以上,有人和宫外有联系。而最可疑的,是尚仪周氏。

他把结果报给皇帝的时候,萧承稷正在批一份关于年节宫宴的折子。

“周氏。”萧承稷放下朱笔,“入宫多少年?”

“二十三年。”

“家世?”

“父亲是礼部主事,已故。兄长在通政司,是个七品经历。”

萧承稷笑了一下:“七品。通政司管的是内外章奏,周氏在宫里管的是文书往来。兄妹两个,一个在外,一个在内。倒是般配。”

顾清辞没接话。

“先不动她。”萧承稷说,“看看她上面是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萧承稷忽然想起什么,“尚仪局里,有没有不太一样的人?”

顾清辞想了想:“有一个。掌事沈青梧,入宫四年,家世查不到。档案上写的是‘罪臣之后,没入宫中’,但具体是哪一案的罪臣,档上没写。”

“罪臣之后。”萧承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“她平时很低调,不与人争,也不与人近。尚仪局里,她只和一个叫云袖的宫女走得近。”

“查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顾清辞退下之后,萧承稷坐在椅中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罪臣之后,没入宫中,档案不清。低调,孤立,只有一个走得近的人。

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的无害,要么,是太会藏。

他更倾向于后者。

因为如果是前者,她活不到今天。

当天夜里,萧承稷没有传召任何人。

他换了身便服,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太监,从紫宸殿的侧门出去,沿着宫道往北走。

雪停了,天很冷。宫道上没有人,只有巡夜的禁军隔一阵走过一队。他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停在尚仪局后面的那条夹巷口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
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——罪臣之后,没入宫中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母妃的家族,也是罪臣。也是没入宫中。

他站在夹巷的阴影里,看着尚仪局的后门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
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人影闪了出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素色棉袄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看不清脸。她站在门口,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把门轻轻带上,沿着夹巷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萧承稷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他看着那个人影走远,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

然后他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他不知道那是谁。但那个走路的样子——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是走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
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