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风月轮转,朝暮更迭不休,世间痴人皆有梦醒之时,唯独阮离慕,自愿沉沦虚妄,岁岁自欺,不肯抽身。她身居三界至尊之位,洞悉世间所有真假虚实,看透万般人心虚妄,却独独看不透、放不下关于故人的旧梦。清微殿孤灯摇曳,映着她孤寂清冷的身影,她甘愿抱着破碎的假象度日,以自我欺骗为救赎,以万般空想为温存,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独自沉沦,独自悲恸。
“世人皆笑我痴愚,困于旧梦,执于过往。”
她静坐冰冷神台,指尖轻捻一盏微凉清茶,嗓音低缓破碎,裹挟着万古不散的悲凉,对着空寂殿宇缓缓絮语。
“他们说我身为至高神明,应当勘破虚妄,斩断执念,看淡离合悲欢。”
“劝我认清生死宿命,接受人去缘散的结局,放下早已尘封的旧事,安然奔赴余生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催我清醒,催我释怀,催我与过往和解,与宿命妥协。”
“可他们从来不懂,我唯一的温存,我仅剩的寄托,从来都不是现世安稳,而是这场不愿醒的旧梦。”
晚风穿堂而过,拂动殿内垂落的素色帷幔,四下寂静无声,无人懂她的偏执,无人怜她的孤苦。
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。”
“我清楚你早已魂归虚无,消散山河,再也不会踏风归来。”
“我清楚当年的惨剧无可逆转,犯下的过错无可弥补,错失的朝夕无可重来。”
“我清楚所有的念想皆是空谈,所有的等候皆是虚妄,所有的期盼皆是自欺。”
“可我宁愿清醒地沉沦,也不愿通透地独活。”
“宁愿守着满地破碎假象度日,也不愿彻底抹去你留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。”
她抬眸望向那道常年空置的客座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涩,字字皆是卑微执念。
“我常常自欺欺人。”
“我会习惯性备好两盏清茶,摆好双人碗筷,收拾干净你常坐的席位。”
“我会对着虚空轻声闲谈,诉说三界风月,诉说人间琐事,如同你还在我身侧一般。”
“我会听见风过檐角的轻响,便误以为是你踏风归来的步履声声。”
“我会看见灯火摇曳的残影,便恍惚以为是你立在灯火之下,温柔回望我的模样。”
旁人的自欺是懵懂糊涂,她的自欺,是清醒至极的无可奈何。
“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“知道风声不是归人,灯影不是故人,空席无人落座,闲话无人应答。”
“知道我所有的自我慰藉,不过是孤身一人的独角戏,荒唐又悲凉。”
“可这虚假的温柔,是我万古寒凉余生里,唯一的暖意。”
“若是连这点自欺的念想都尽数割舍,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。”
“彻底清醒的那一刻,便是我彻底承认,我永远、永远失去了你。”
这份清醒太过残忍,太过刺骨,她万万不敢触碰,也万万承受不起。
“从前你在时,我从不需自欺。”
“那时你真实鲜活,温柔真切,相伴朝夕皆是安稳,细语闲谈皆是温情。”
“那时殿中有双人,茶中有暖意,风中有归音,岁月中有岁岁温柔。”
“是我亲手打碎了所有圆满,亲手弄丢了唯一的真心。”
“如今万般皆空,只剩我自己,只能靠着虚妄假象,勉强支撑万古孤寂的余生。”
她唇角漾开一抹惨淡的笑意,温柔破碎,悲恸入骨,藏着无人知晓的万般煎熬。
“世人的清醒是解脱,我的清醒是酷刑。”
“世人的释怀是新生,我的释怀是背叛。”
“我不敢清醒,不敢放下,不敢真正与过往道别。”
“一旦我心甘情愿走出旧梦,便是默认你沉冤千古,默认你的牺牲一文不值。”
“便是默认我当年的愚昧过错无可追究,默认所有辜负与伤害尽数合理。”
她宁愿世人笑她疯癫痴傻,笑她沉溺虚妄,也不愿分毫与宿命妥协。
“就让我一直自欺下去吧。”
“就让我永远活在这场仅有我一人的旧梦里。”
“梦里有你温柔眉眼,有我们相伴朝夕,有未曾破碎的圆满,有未曾发生的过错。”
“哪怕梦醒之后是加倍的荒芜,哪怕虚妄尽头是无尽的凌迟。”
“我也心甘情愿,终身沉沦,永不清醒。”
山河岁岁更迭,人间岁岁清醒。
普天之下人人挣脱虚妄、奔赴新生,唯独她自愿困于旧梦,以痴愚锁真心,以自欺渡余生,岁岁怀假梦,年年念旧人,清醒沉沦,终身无解,万古无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