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长夜寂寂无声,清微殿袅袅香火岁岁不息,青烟绕着梁柱缓缓盘旋,燃不尽千万载积压在此地的刺骨寒凉。阮离慕独坐冰冷坚硬的神台之上,掌心轻轻覆着那本镌刻三界律法的玉卷,指尖贴着冰凉的纹路——这是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、裁决是非的权柄。人人都说她一言可定善恶,一笔可昭沉屈,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份权柄,在那个人的名字面前,轻得像一缕风。殿内只有一盏孤灯轻轻摇曳,四下没有第二道人影,她卸下了所有神明该有的威严冷硬,声音很低,一句一句,像对着看不见的人轻声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笑?”
她指尖缓缓摩挲玉律上工整的铭文,嗓音沙哑,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“所有人都敬畏我,觉得我执掌三界法度,世间所有是非对错,全都由我说了算。”
“普天之下,但凡有凡人蒙冤,有修士被污蔑,有弱小生灵受尽委屈,只要真相尚存一丝痕迹,我便愿意亲自去查,愿意拨开层层迷雾,为他们拨乱反正。”
“我可以听最卑微之人的陈情,可以推翻流传百年的错判,可以散尽流言,还给别人干干净净的名声。”
“我渡过万千含冤的孤魂,洗去过无数人身上莫须有的污名,给众生该有的公道,给善恶该有的归宿。”
“可偏偏啊——我最该对得起、最该去弥补、最该拼尽全力昭雪的你,我居然半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晚风穿过敞开的殿门,卷起素色帷幔轻轻晃动,满殿都是化不开的寒凉。窗外山河静默,天地无声,没有半分回响来回应她的悲恸。
“我无数次在深夜问,他们口中的天道公允,到底公允在了什么地方?”
“为什么曾经犯下过错、甚至伤害过别人的人,都能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,都能等到世人慢慢宽恕?”
“为什么唯独你,心里从来没有半分私念,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,明明是拼尽自己的道骨与神魂护住了整座三界山河,最后却要独自永世背负一身骂名?”
“明明所有黑暗都是你挡下的,所有浩劫都是你平息的,可到了世人嘴里,祸源是你,罪责是你,所有不堪的揣测、所有恶毒的诋毁,全都安在了你的头上。”
阮离慕缓缓垂眸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眼底翻涌着压了千万载的赤红与酸涩,语声越来越低沉,破碎得几乎要听不清。
“我不敢忘当年的样子。”
“是我愚昧,是我偏执,是我轻易就信了漫天飞来的流言,死板地守着那些所谓的规矩,不肯静下心听你一句解释。”
“我明明有能力站出来护你,明明可以当众为你辩驳一句,明明可以拦住那些铺天盖地朝你而去的恶意,守住你的清白名节。”
“可我没有。我选择了旁观,选择了怀疑,等于亲手坐实了世人强加给你的污名,亲手把你一步步推入了万丈绝境。”
如今她身居万人仰望的高位,一句话便能撼动乾坤,一纸判书便能改变旁人一生,却再也递不出一张能还给你清白的文书。
“世人早就习惯了眼前的太平,沉溺在盛世的安稳里,没有人愿意回头去追溯当年被掩埋的真相。”
“他们心安理得享用着你拿命换来的山河无恙,心底依旧默认着那句流传已久、污蔑你的定论。”
“大家都在选择性遗忘——遗忘你的牺牲,遗忘你的温柔,遗忘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的孤勇。”
她抬眼望向那把永远空着的座椅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可以救赎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,却永远救赎不了那个狠狠负了你的我自己。”
“我可以平反世间数不清的冤案,却唯独翻不了这一场,已经随你一同埋入尘土的沉冤。”
千秋盛世,山河永安,苍生人人都得圆满。
唯独你,沉冤入土,岁岁无人提起,年年无人昭雪,这世间口口声声说的万古公道,到最后,终究没有一个人,真正送到你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