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有晨昏交替,皆有昼夜轮回。
白昼揽山河明媚,黑夜枕烟火安眠,困顿可得休憩,疲惫可获归宁,纵是半生颠沛浮沉,终有夜深人静、安然入梦之时。天地予众生平衡,予浮沉喘息,予苦难尽头一寸微光,予漂泊之人一方栖岸。
人间所有苦海,皆有渡期。
世间所有长夜,皆有破晓。
唯独她的岁月,昼夜失衡,明暗永缺。
自故人湮灭的那一刻起,属于阮离慕的白昼,便彻底陨落,再也不曾升起。
万古朝夕,只剩无边无际的沉沉长夜,裹着一片不见尽头的寂寥苦海,将她死死囚困,永世不得脱身。
这苦海无形无界,无风无浪,不倾覆身形,不磨灭神魂。
却比世间任何修罗炼狱、深海绝境,都要磨人,都要绝望。
俗世苦海,熬得过便春暖花开,撑得住便柳暗花明。
而她的苦海,是神魂扎根的囚笼,是宿命敲定的终局,无渡、无归、无终、无休。
清微古殿是她唯一的方寸天地,也是她千年万年的苦海中心。
她立在这里,看遍三界昼夜更迭,看遍人间朝暮晨昏。
山下人间,朝升旭日,晚落星河,岁岁明暗轮转,岁岁烟火鲜活。
四方仙山,晨有云海破晓,暮有霞光漫卷,时时光景翻新,时时温柔盛放。
普天之下,万物皆有天光普照,皆有暖意相拥。
唯独这座空殿,唯独殿中独坐的她,永久沉陷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。
她见过千万次破晓天光,却照不进她半分荒芜本心。
她遇过千万次晚风温柔,却抚不平她半分刻骨沉殇。
天光属于山河,温柔属于众生,唯独不属于困于旧岁苦海的她。
世人受难,尚有期盼,尚有来日,尚有翻盘解脱的机缘。
可她连期盼的资格,都被宿命尽数剥夺。
她盼不得重逢,盼不得原谅,盼不得往事清零,盼不得自我和解。
甚至盼不得一场痛快的沉沦、一场彻底的遗忘、一场终结余生的落幕。
天道予她万古长生,不是恩赐,是最残忍的酷刑。
让她清醒地、恒久地、无止境地泡在愧疚与孤寂的苦海里,岁岁煎熬,日日凌迟。
旁人的煎熬是一时跌宕,熬完便是新生。
她的煎熬是宿命闭环,生生不灭,岁岁叠加。
岁月越是绵长,苦海越是辽阔。
光阴越是久远,长夜越是浓稠。
偶尔有晚风穿殿,带来人间细碎的欢语,衬得她的孤寂愈发刺骨。
偶尔有雪落庭前,覆满阶前荒芜的尘埃,衬得她的执念愈发荒唐。
众生皆在光明里前行,唯独她在黑暗里固守。
众生皆在苦海外新生,唯独她在深渊里长眠。
她是世人敬仰的三界神明,掌乾坤法则,渡四海众生,解万灵苦难。
可她渡尽天下人,唯独渡不了深陷长夜的自己。
她解尽世间厄,唯独解不开缠绕余生的桎梏。
人间苦海终有岸。
神明长夜永无期。
万千岁月,漫漫余生,无破晓,无归途,无解脱,无安然。
只剩孤身一人,守一空旧殿,葬一心故人,沉一世苦海,度万古长夜。
岁岁寂寥,生生无解。1
好虐,我扛不住啊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