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道所筑的灵封,曾固若万古玄冰。
以至尊神魂为锁,以三界法则为笼,层层叠叠禁锢住所有前尘过往,将爱恨、别离、亏欠、相逢尽数沉埋识海幽暗。
起初岁月安稳无波,封印完好无损。
阮离慕如常守着清微空殿,晨昏往复,四时如常。
无忆则无念,无念则无痛,她当真过了一段彻底空寂、万事无扰的时日。眼底无尘,心底无澜,周身是神明亘古不变的清冷通透,连经年不散的孤寂,都淡得近乎虚无。
她以为这场封印,可护她余生彻底安稳,可让她挣脱宿命桎梏,彻底摆脱无解执念。
却忘了,最深的牵绊从不是后天记忆,是先天入骨的宿命。
宿命所系,大道难封,神魂所烙,法则难困。
漫长无声的光阴里,那层坚硬无瑕的灵封,正在无人察觉的朝夕里,缓缓滋生裂痕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动,没有灵力震荡的征兆。
只是极轻、极缓、极细微的松动,像冰雪逢春,悄悄消融,像磐石经岁,悄悄风化。
日日岁岁,积微成著。
最先松动的,是心底莫名的牵动。
寻常晨起煮茶,白雾袅袅升腾,明明无忆无思,指尖却骤然微僵,心底猝然一空,像是弄丢了本该相伴岁岁的温度。
凭栏观云,山海风清万里无尘,眼底明明澄澈无物,却无端泛起一阵空茫的窒闷,沉沉压落胸腔,呼吸微滞,却寻不到半分缘由。
阶前扫叶,松风穿庭,岁岁重复的寻常动作,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滞涩。
她不记得人,不记得事,不记得缘起缘落。
可破碎的残忆,挣脱封印的桎梏,化作无形的情绪碎片,悄无声息漫溢神魂。
没有画面,没有声响,没有姓名。
只剩无边无际的怅然、无处安放的空落、深入骨髓的孤寒。
深夜万籁俱寂,封印裂痕再度扩大。
零碎的光影,开始断断续续破壁而出。
是风雪漫天的模糊剪影,白衣浅浅,立在荒谷寒雾之中,看不清晰眉眼,辨不真切神色。
是空殿授课的淡淡轮廓,一人高居案前,一人立在阶下,光影错落,岁月安然。
是高台血色斑驳的残影,风声猎猎,白衣倾覆,山河静默,满目悲壮。
片段零碎,断断续续,首尾不连,始末无寻。
她看不懂这些画面的意义,不知道这些光影的由来,不清楚心底汹涌的窒闷从何而起。
记忆是残缺的,是模糊的,是破碎不全的。
可情绪是真切的,疼痛是入骨的,空憾是窒息的。
她端坐空殿中央,任由无数碎忆残光在识海浮沉、穿梭、起落。
不痛哭,不崩溃,不悲恸。
只有一种沉沉的、死寂的、无声的窒息感,牢牢困住四肢百骸。
像是心底被挖空一片,冷风贯穿肺腑,万物喧嚣不入,周身只剩无边黑暗与荒芜。
她是凌驾三界的至尊,手握乾坤权柄,可封万物,可镇万邪,可渡众生虚妄。
偏偏镇不住自己识海松动的裂痕,挡不住碎忆归潮的汹涌,压不住宿命根深蒂固的牵绊。
灵封是她亲手所布,如今亦是亲手失效。
大道能封爱恨,能锁因果,能灭执念。
唯独封不住,跨越岁月、刻入神魂的一场命定错过。
她试着再度结诀加固封印,灵力层层覆落,压向识海裂痕。
可每一次加固,都会换来更汹涌的残忆反扑。
越封,越清晰。
越锁,越深刻。
越想彻底遗忘,越被过往无声缠绕。
那些被她刻意封存、刻意摒弃、刻意掩埋的曾经,不肯沉寂,不肯归尘,不肯放过她万古孤寂的余生。
白昼,她依旧是淡漠无波、超脱红尘的三界尊主,端坐山河,静看盛世繁华,无人窥见她识海翻涌的暗潮。
黑夜,碎忆层层叠叠席卷而来,空殿孤灯,孤身对影,无尽窒息缠绕周身。
她终于明白。
有些缘分,至死不散。
有些亏欠,万古难清。
有些遇见,一经落笔,便是生生世世的烙印。
哪怕封存记忆,斩断念想,剥离情绪。
岁月会松动封印,光阴会唤醒残痕,宿命会归还所有被掩埋的悲欢。
无痛,却窒息。
无忆,却穿心。
碎忆归潮,封痕终溃。
她躲得过爱恨纠葛,躲得过人间别离。
终究躲不过,这一场岁岁归来的、无解的宿命空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