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滔滔,洗尽千般陈迹。
三界岁岁更迭,凡尘代代新生。旧的宗门规矩缓缓迭代,旧的山河地貌悄然变迁,旧的仙山风物慢慢翻新。沧海换桑田,风云改旧貌,世间所有停留过的光景,都在时光洪流里被推着向前,从不为谁驻足半分。
一代代修士降生、修道、离世,一代代烟火起落、繁盛、消散。
世人踩着过往往前走,遗忘旧尘,拥抱新岁,众生皆是如此,顺应天时,更迭新生。
整座天地,年年清零,岁岁崭新。
唯独清疏仙山一隅,唯独清微空殿之中,光景万古未变。
阮离慕固守着一方早已落幕的旧时光,任凭山河万千革新,她自岿然不动,陈旧如故。
仙门早已改换传道礼制,摒弃了当年沈疏微固守千年的严苛章法,新的规矩更通透、更宽容、更适配盛世苍生。
新生代弟子熟读新规道法,听闻昔日严苛旧律,只当是上古陈旧遗存,无人深究,无人回望。
世间道法皆新,唯有她案头抄写的律法,永远是千年前的旧字旧章。
一笔一画,固守着早已被世间淘汰的旧道,守着无人再遵的旧规,守着无人再记的旧人风骨。
山间灵木岁岁抽新枝,枯根尽数褪去,漫山草木年年换新模样,春开新花,秋落新叶,无一片旧景留存。
唯有清微殿前的几株古松,被她以无上灵力固住形貌,不荣不枯,不生不灭,永远停在当年那人日日凭栏望见的模样。
万物向阳革新,唯她执意锁旧。
她困住一树草木,困住一殿光景,困住一方天地旧貌,终究困住的,是走不出去的自己。
人间楼阁重建,山海路径翻新,就连曾经凶险的荒谷、寒川、秘境,都被盛世灵力抚平戾气,化作安稳风物,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绝境残影。
天下处处是新颜。
唯独她一身素衣,一颗初心,一身旧骨,死死停在最陈旧的那一年。
那年风雪初逢,那年高台刑落,那年石狱灯枯,那年残念散尽。
众生向前,天地革新,岁月翻篇。
只有她,被留在旧岁,无人救赎,无人拉扯,无人同停。
往日尚有执念支撑,尚有虚妄可盼,尚有念想可依。
如今执念断尽,虚妄归零,无盼无念,依旧不肯向前半步。
不是不能走。
是无处可去,无心可往。
她坐拥三界极致自由,可赴九天,可入幽冥,可遍历四海新山河。
可世间越是新鲜热闹,越是烟火蓬勃,越是盛世浩荡,她越觉格格不入。
新世界没有那个人的痕迹,没有那个人的规矩,没有那个人的清冷与温柔。
满目新景,皆是旁人人间,与她无半分干系。
唯有那片陈旧死寂的空殿,藏着她唯一的旧忆,是她漫长长生里,唯一的归处。
旧友早已释怀向前。
裴临嵩闭关悟道,心境澄澈,早已放下当年师徒纠葛、同袍憾事,彻底融入盛世新道。
江令珩云游四方,揽尽人间新色,眼底酸涩尽数褪去,安然浮沉俗世。
傅惊野冷眼观世更迭,看淡新旧起落,无挂无碍,随心而行。
所有人都被岁月治愈,所有人都随天地翻篇。
唯独她,岁岁陈旧,步步停驻,不悟新道,不赴新景,不迎新岁。
世人皆赞尊主道心稳固,守本心,持本念,万古不变。
无人知晓,她不是道心坚定。
是心病无药,执念无解,岁月无愈。
白昼,她静坐旧殿,守着满室陈年尘埃,复刻千遍万遍无人再看的旧日常。
黑夜,她独立风雪,望着满目崭新山河,心底空空落落无一丝波澜。
她看万物新生,看众生奔赴新的余生,看天地彻底掩埋过往。
自己却永远做了旧时光的遗民。
这世间最孤独的虐,从来不是天人永隔的离别。
是世事翻篇,山河换新,众生皆赴前程,所有苦难与遗憾都被时间抹平。
唯独当事人之一,永远困在旧景里,陈旧、孤冷、格格不入。
山河岁岁新,故人岁岁空。
天地弃旧迎新,唯有她,自困陈旧,终老余生。
无人知晓,她固守的从不是一座殿、一段过往。
是那场相遇唯一的证据,是那人存在过最后的证明。
哪怕世间不认,岁月不存,哪怕无人共鸣、无人知晓。
她便以自身万古长生,做旧岁最后的墓碑。
万物皆新,唯我陈旧。
万物皆往,唯我停留。
余生千万载,新景千千万。
她自守一念旧人,孤寂至终,永无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