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疏仙山岁岁清宁,云海长青,仙风恒久,千百年来少有动荡惊扰。
可这份高居云巅的安稳,从来都建立在凡界苍生的安稳之上。仙门镇山河、御邪祟、护四海,凡界无灾无难,仙山便无风无雨。
可近日,山下百里凡尘,骤然乱象丛生。
无名黑雾漫卷村镇,晨昏不分,日月无光。寻常百姓无故染疾,神志昏沉,戾气缠体,寻常道医、山间散仙尽数束手无策。那黑雾无形无质,不似妖魔作乱,不似邪灵作祟,反倒带着一丝古老荒芜的混沌气息,丝丝缕缕,诡秘难测。
凡界求援玉简一日三传,层层递进,直达清疏主峰大殿。
议事殿内气氛凝重沉郁,诸长老神色肃穆,轮番推演卦象,探查根源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天地灵气紊乱无序,卦象破碎浑浊,无迹可寻,无解可破。
“此邪异非三界寻常妖魔,无煞气、无妖韵,无从封印,无从斩杀。”
“凡界死伤日渐剧增,长此以往,戾气堆积,终将逆流冲仙山,倾覆正道根基!”
“我等穷尽古籍秘术,遍查山海秘录,竟半分对策皆无!”
声声焦灼,句句凝重,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。
裴临嵩立在沙盘之前,望着山下层层翻涌的黑雾虚影,面色沉冷:“此祸源奇特,正道灵气遇之便消、触之即散,寻常仙力不仅无用,反倒会催化邪雾蔓延。”
满堂高阶仙尊、资深长老,执掌世间顶级道法,护了山河万代。
今日,尽数束手无策。
唯独立在侧位的沈疏微,指尖微颤,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惶恐的预感。
她修行千年,通晓古今道法,阅尽山海诡事,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祸乱。可那黑雾深处隐隐透出的微弱气息,熟悉得让她心口发寒。
是魔烬余韵,是荒谷旧劫,是早已沉寂万年的魔族本源气息。
无人察觉的暗处,傅惊野抬眸望向后山方向,眼底暗色翻涌,藏着唯一洞悉的真相,却依旧缄默不语,冷眼旁观世事浮沉。
世间所有人都慌了、急了、无解了。
无人知晓,整座三界,唯一能化解这场浩劫、唯一能制衡这股混沌黑雾的人。
是那个被锁死灵脉、废弃修为、困在后山小院、被全宗门视作最大祸根的阮离慕。
她天生魔血并非罪孽,是三界仅剩的纯净荒古魔源。
正道仙力相克祸雾,唯有同源魔息可相融净化,可渡尽凡尘戾气,可平息这场山河浩劫。
可这份唯一的破局之机,被世人视作污秽罪孽。
被层层仙印封禁,被生生困于方寸孤院,被彻底埋没、彻底废弃。
后山静松院,依旧是与世隔绝的清冷寂静。
阮离慕静坐阶前,看秋风扫落松针,听山风穿林簌簌,心境依旧古井无波。
山下滔天祸乱、凡界生灵涂炭、仙门焦灼无解,于她而言,遥远又陌生。
她被锁死修行,隔绝仙门事务,本就是被舍弃的局外人,三界祸福,山河动荡,从来轮不到她插手半分。
可骨血深处,隐隐传来微弱的共鸣震颤。
腕间早已沉寂的魔纹,极轻极淡地闪烁了一瞬,转瞬即逝。
她微微垂眸,淡淡扫过腕间肌肤,无悲无喜。
她隐约知晓自身血脉特殊,隐约感知到远方动荡与自己息息相关。
可那又如何。
世人厌她魔血,弃她性命,锁她前路,断她所有可能。
如今苍生遇难,山河遇劫,便也与她无关。
她早已不欠世间分毫。
主峰大殿的焦灼愈演愈烈,无数方案被提出,又尽数推翻。
有长老情急之下,骤然脱口而出:“荒古魔源可制衡混沌戾气!三界唯一同源之息,唯有……”
话语顿住,无人敢继续言说。
殿内瞬间死寂,所有人目光下意识往后山方向偏移,神色复杂、忌惮、抵触。
唯有那个人人唾弃的魔裔,身负荒古本源。
可她是祸根,是隐患,是仙门极力禁锢、极力压制、极力规避的存在。
无人敢用她,无人敢信她,无人敢赌苍生性命,去启用一介魔裔破局。
裴临嵩眸色沉沉,嗓音冷硬:“魔性难控,启用魔裔救苍生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待到魔性解封,浩劫平息之日,便是仙门灭门之时。”
一语定论,彻底掐灭了所有人的念头。
沈疏微僵立原地,心口骤然剧痛。
她听懂了,也看透了。
天下无解之劫,唯她离人可解。
可这世间最该被善待、被珍重、被护住的孩子,被他们亲手废了前路、封了能力、压入尘埃。
是她亲手,锁死了三界唯一的生路,锁死了阮离慕唯一可以自证清白、洗刷罪孽的机会。
从前世人骂她、弃她、误解她,尚且有一丝委屈可诉。
如今苍生遭难,山河倾覆,唯有她能救,却永无出头之日。
一旦真相大白,她便是世间最大的功臣。
可在所有人眼里,她永远只是那个天生罪孽、祸乱山海的魔种。
沈疏微望着空茫殿外的云海,眼底翻涌无尽苦涩与悔恨。
她守得住宗门规矩,守得住正道清名,守得住万世道心。
唯独守不住苍生劫难,赎不了亲手犯下的滔天大错。
风过山门,带来凡界隐隐的哀鸣。
天下浩劫当头,人人束手无策。
唯独方寸小院里的无心离人,藏着山河唯一生机。
却终生,不见天日,不被知晓,不被善待。
宿命最残忍的虐,从来不是天生罪孽。
是她本是救赎,却被世人当成祸端。
是她本可光耀山河,却被亲手推入深渊,永世蒙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