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课大殿的风波落幕,可余震久久不散。
沈疏微一句执意偏袒,压下满堂非议,镇住众人口舌,守住了阮离慕在宗门之内的安稳体面。
从今往后,再无弟子敢当众欺凌、私自查究、肆意非议。
她以百年清名为赌注,以仙尊权柄为屏障,硬生生为她挡去所有明面风雨。
可人心偏见根深蒂固,从来不是一句规矩,便能彻底改写。
散课之后,众弟子四散离去,无人再敢高声议论,却人人侧目,私语藏于步履之间,落在空气里,细碎又阴寒。
人人心底皆不服。
在所有正道弟子眼中,魔裔便是原罪,祸根不该被纵容,罪孽不该被宽恕。师尊此番破例,是徇私枉法,是私情凌驾大道,是清疏仙宗百年未有的荒唐。
苏砚辞行礼退下之时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默然立在角落的阮离慕。
眼底再无从前的直白戒备,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隔阂与失望。
她敬重师尊一生坦荡公允,守道如山,从未偏私。
却偏偏栽在了一个魔裔身上。
从此,她心底悄悄埋下芥蒂,对师尊的敬仰少了纯粹,对阮离慕的疏离多了几分凉硬。
江令珩看着满堂暗藏的暗流,心底无奈轻叹。师尊护住了她的明面安稳,却护不住世人深埋的成见,更护不住她早已冰封的人心。
傅惊野行至廊下,微微驻足,回望一眼院中孤影,眸底沉沉,依旧不语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。
四座人心,尽数偏移。
唯独阮离慕,自始至终,淡漠如常。
她听得到所有私语,看得穿所有隔阂,分得清所有人眼底的不甘与失望。
可她早已不在意。
荣辱不惊,非议不扰,旁人爱憎,于她皆是浮尘。
曾经她怕非议、怕排挤、怕自己拖累师尊、怕自己配不上这方仙山。
如今她心死封情,无牵无挂,便也无所畏惧。
沈疏微送走所有弟子,大殿之内再度空旷寂然。
天光透过殿宇窗棂落下,落在她素白衣袖上,明明是暖光,却衬得她满身孤凉。
她缓缓转身,望向廊下静立的阮离慕。
少女垂眸而立,身形单薄,温顺守礼,却疏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虚影。
沈疏微缓步走近,距离分寸恰好,不敢再过分逼迫,不敢再贸然亲昵,只放柔了语调,轻声询问。
“众人言语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从今往后,有我在,无人敢再伤你分毫。”
这是她迟来的许诺,是她倾尽所有权柄、名声、大道,换来的一纸安稳。
从前她不敢给。
如今她敢了,却连让她心动的资格,都彻底失去了。
阮离慕闻言,微微抬眸,目光清淡掠过她眼底深重的愧疚与温柔,轻轻颔首。
“弟子知晓。多谢尊上。”
依旧客套,依旧疏离,依旧滴水不漏。
没有欣喜,没有动容,没有一丝被庇护后的暖意与安定。
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风来无波,雨落无痕。
沈疏微喉间微涩,轻声再问:“你……无半句想与我说?”
她宁愿她怨她、恨她、顶撞她、哭闹她。
也不愿她这般,彻底漠然,彻底放下,彻底将她当成陌路尊长。
阮离慕垂眸静思片刻,语调平直无澜:
“尊上依规护礼,秉公安人。弟子安分守己,潜心修行。”
“你我师徒,各司其位,无需多言。”
各司其位,无需多言。
一句话,划开所有过往牵绊,斩断所有隐秘情深。
从前是她痴心攀灯,步步追随。
如今是她恪守名分,敬而远之。
沈疏微静静看着她清冷眉眼,心口一寸寸沉凉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她可以用仙尊之名,护住她不受世人欺凌。
可以用宗门规矩,压下万千流言。
可以用一己之力,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地。
可她永远也护不住——
她心底那片早已被自己亲手冻透、寸草不生的荒芜。
名份上的庇护再厚重,终究暖不透心底的寒霜。
廊外秋风穿堂,叶落无声。
阮离慕微微躬身,行礼告退。
“弟子先行回院修行,不扰尊上处置宗门事务。”
语毕,转身离去,步履平稳,背影孤直,没有半分留恋。
沈疏微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,久久未动。
世人皆道她偏心太重,为魔裔乱道。
无人知晓,她这一生最大的痛,从来不是乱了规矩。
是她倾尽余生弥补,倾尽温柔守护,倾尽名声相护。
换不回当初那个眼底有她、满心慕她、热烈纯粹的小小离人。
灯还在,人已凉。
护得住浮生安稳,护不住旧情归温。
此后漫漫仙途,两两相对。
只剩名分空空,人心冷冷,余生长长,遗憾满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