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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后灰寒,情根寸断

疏灯照离人

漫天魔气翻涌彻夜,夜风凛冽如刀,刮得整座静松院满目狼藉。

清疏仙宗的诸位长老凌空而立,目光冷厉沉沉,无一人动容,无一人心生半分怜悯。在他们眼中,这场焚身劫难,是魔裔与生俱来的惩戒,是天道公正的审判,理所应当,罪有应得。

裴临嵩镇守半空,周身宗主威压凛冽,死死锁住沈疏微所有异动,分毫不让她踏出半步。

沈疏微僵立夜风之中,素白衣袍被狂风肆意翻飞,指尖仙力几欲失控,心口剧痛绵延不绝。

她能清晰感知到底下那人濒临破碎的经脉,感知到她气息一寸寸衰败,感知到她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,正在魔火与天道反噬下,缓缓消散。

可她被规矩困住,被大局困住,被这世间冰冷的正邪之道困住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看着她的小徒弟,独自承受焚筋蚀骨之痛,独自对抗与生俱来的宿命罪孽,独自在无边黑暗里,一点点耗尽所有生机与热忱。

夜色将尽,天光欲曙。

肆虐整夜的魔火,终于缓缓平息。

漫天漆黑魔气尽数收敛,乖乖蛰伏回阮离慕的骨血深处,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异动,只是一场虚妄噩梦。

可残局残酷,无从伪装。

静松院青石满地裂痕,松枝尽数折断,满地焦痕狼藉。

榻上的少女静静躺着,浑身湿透,衣衫破损不堪,肌肤遍布魔火灼烧的淡红痕迹,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,周身灵气尽数溃散,经脉受损残破,浑身是劫后余生的累累伤痕。

她一动不动,双目紧闭,死寂得好似一具无魂躯壳。

“魔火自敛,劫波暂平。”裴临嵩望着院中景象,声线冷硬依旧,“侥幸留命,已是天道开恩。”

长老们纷纷颔首,言语间依旧满是戒备:“此番不死,也算略有悔意,暂且留她残命观察。只是魔根隐患不灭,日后需严加看管,不得再踏出后山半步。”

无人问她痛不痛,无人惜她年少孤苦,无人知她是被无尽寒凉逼至绝境。

所有人只庆幸,宗门免于霍乱,天道得以公允。

一众高人凌空离去,夜风渐静,云海归平。

半空之中,终于只剩沈疏微一人。

天地寂然,满目荒芜。

她身形一晃,瞬息落至榻前,方才所有的清冷公允、淡漠自持,在无人之时,彻底轰然崩塌。

指尖颤抖着伸出去,轻轻触碰阮离慕微凉的脸颊,触手冰凉,毫无暖意。

那微弱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,残破的经脉千疮百孔,一身修为折损大半,本该澄澈灵动的生机,彻底黯淡枯竭。

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席卷四肢百骸,压得她几乎窒息。

是她的错。

是她一味隐忍,一味疏离,一味用大局与规矩困住彼此。

是她次次旁观,次次沉默,次次亲手碾碎她的期盼。

是她亲手将那个满心向她、纯良温顺的孩童,逼得魔火攻心,险些魂飞魄散。

她是世人敬仰的无上仙尊,渡人无数,慈悲万民。

唯独害惨了自己唯一的徒弟。

沈疏微俯身,极轻、极小心地将她抱起。怀中人轻飘飘的,单薄得让人心慌,毫无半分鲜活气息。

她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,终于泛起细碎的红,藏了整夜的崩溃与悔恨,尽数深埋,不敢外露半分。

她以自身精纯仙力源源不断渡入阮离慕体内,小心翼翼修补她破损的经脉,抚平她身上的灼痛,稳住她飘摇欲坠的生机。

动作温柔到极致,愧疚深沉到极致。

这是她私下无数次的赎罪,是她不敢示人、无人知晓的温柔。

可再多的仙力修补,能愈皮肉伤痕,能稳性命生机,却再也补不回那颗被彻底伤透、彻底冰封的心。

天光破晓,晨霜满地。

许久之后,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。

一双眸子澄澈依旧,却彻底空茫死寂。

没有痛,没有怨,没有委屈,没有希冀。

再也没有半分看向她时的灼热与依恋。

阮离慕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素白身影,望着这张她曾经仰望半生、眷恋半生的眉眼,心底再无半点波澜。

昨夜魔火焚身、濒死之际,她最后的执念尽数消散。

她彻底懂了。

这人的温柔是假,隐忍是真,疏离是真,次次冷眼旁观、见死不救,皆是真。

所有深夜隐秘的呵护,所有无人知晓的赎罪,她不知,也不必知。

于她而言,这人在她最绝望、最濒死、最无助的那一刻,选择了放弃,选择了规矩,选择了天下,唯独没有选择她。

一念放下,万般皆空。

沈疏微见她睁眼,心头猛地一颤,喉间微涩,压下翻涌的愧疚,放轻语调,是从未有过的温和:“离慕,感觉如何?”

小心翼翼的问询,带着极致的迁就与弥补。

可榻上的少女,只是淡淡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一眼。

她缓缓撑起残破的身子,动作缓慢却坚定,一点点退出沈疏微的怀抱,拉开两人之间所有暧昧的温柔,斩断最后一丝牵绊。

随后,她垂首,规整躬身,礼数周全,恭谨疏离。

字字清冷,句句决绝,彻底划开师徒半生情谊。

“尊上安好。”

一声尊上,隔绝所有过往,打碎所有亲昵。

不再唤她师尊,不再念她恩情,不再存半分师徒念想。

从前声声软糯的师尊,句句依恋的追随,日日热切的奔赴,尽数作废,尽数湮灭。

沈疏微浑身一僵,指尖瞬间冰凉。

她听懂了。

这一声疏离至极的尊上,意味着那个满心慕她、唯她是光的阮离慕,彻底死在了昨夜的魔火劫难里。
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无牵、无念、无情、无爱的魔裔孤人。

情根寸断,心念成灰。

她终于守好了天下规矩,护好了宗门安稳,换来了最想要的公允大道。

却彻底、永久,失去了她的离人。

晨风吹入空寂院落,拂动两人衣袍,咫尺之距,已是山海永隔。

疏灯依旧高悬,温柔依旧隐秘。

只是从此,人间再无慕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