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霜覆满青石,静松院的秋晨依旧寒凉彻骨。
阮离慕将那枚温润玉符贴身藏好,衣襟之下,暖意丝丝缕缕漫开,稍稍驱散了经年不散的阴冷。她不敢揣测温柔来源,不敢心存虚妄期许,只当是平凡机缘,默默珍惜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她依旧恪守本分,晨起打坐、练剑、抄录心法,一举一动规矩妥帖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经历过无数次冷眼与刁难,她早已学会把所有情绪深埋心底,不吵不闹,不争不抢,做仙门最安分、也最透明的影子。
可她想要的安稳,从来不由自己掌控。
午后众弟子齐聚前山书阁抄经,全员静坐肃穆,墨香漫满厅堂。阮离慕独自坐在最末偏僻角落,垂眸落笔,字迹工整清隽,心神沉静无波。
她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缩在角落,只想安安稳稳做完课业。
偏偏有人不肯放过她。
昨日溪涧被江令珩斥责的几名外门弟子,心中积怨未消,目光始终死死锁着末尾的阮离慕。他们看不惯这魔裔安安稳稳留在仙门,更疑心她看似清贫温顺的模样,背地里藏着师尊独有的偏爱。
一人目光锐利,骤然盯住阮离慕微微鼓起的衣襟,还有那隐约透出的温润光泽,低声嗤笑:“你们看,她怀里藏了东西。”
一语落地,几道视线齐刷刷聚拢而来。
不等阮离慕反应,一名性子急躁的弟子径直上前,不顾书阁规矩,伸手便狠狠扯住她的衣襟。
“整日躲在后山装可怜,原来偷偷藏了宝贝!我看定是偷取宗门宝物!”
力道粗暴蛮横,衣襟瞬间被扯开一角。那枚暖玉符滚落而出,坠在青石地面,发出清脆一响。
温润流光四散开来,纯净绵长的仙泽,一眼便能看出是顶尖温养法器,绝非普通弟子所能拥有。
满阁瞬间寂静。
随即便是轰然私语,猜忌与恶意瞬间泛滥成灾。
“这是高阶养心玉符!宗门至宝,寻常内门弟子都不配持有!”
“她一个魔裔罪人,凭什么拥有这般法器?”
“果然是私下魅惑师尊!难怪屡次犯错都从轻处置,原来是暗中私享偏爱!”
污名一顶顶扣下,比昨日的欺凌更甚。
偷宝、惑主、私徇私情,每一条罪名,都足以彻底碾碎她在仙门仅存的立足之地。
阮离慕慌忙俯身想要拾起玉符,指尖刚触到温润玉石,手腕便被人狠狠按住。
众人围堵上前,目光鄙夷又愤恨,字字诛心。
“魔性不改,贪心作祟,窃取至宝,你罪该万死!”
“平日里装乖卖弱,背地里最是阴邪狡诈!”
嘈杂的斥责声淹没了她所有辩解的余地,无数道冰冷的目光,将她牢牢钉在原地,无处可逃。
她怔怔看着滚落一地的温润微光,心底一片冰凉。
这枚默默暖她整夜的玉符,是她唯一偷偷珍藏的温柔,此刻却成了钉死她罪孽的铁证。
原来那一点无人知晓的暖意,从不是救赎,是推她入渊的祸端。
喧闹之际,两道身影缓步踏入书阁。
沈疏微一袭素衣清立,眉眼淡漠无波,身姿孤冷如旧。身侧的裴临嵩面色沉肃,宗主威压铺散开来,瞬间压满整座书阁。
满堂私语骤然停歇。
所有弟子纷纷垂首躬身,唯独被围困中央的阮离慕,孤身狼狈,手足无措,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罪人。
众人纷纷开口禀报,字字歪曲,句句构陷。
“尊上!此魔裔私藏宗门至宝,心怀贪念,阴邪狡诈,公然触犯门规!”
“她身负魔血,本就隐患无穷,如今更是私藏法器,定然意图借助宝物滋养魔性,祸乱仙门!”
裴临嵩目光沉沉,落向地面的玉符,又落向狼狈垂首的阮离慕,声线冷硬威严:“阮离慕,此物从何而来?如实道来。”
所有目光都压在她身上。
阮离慕指尖颤抖,微微抬头,视线穿过人群,直直落在沈疏微身上。
她眼底带着一丝孤苦的希冀,一丝卑微的求证。
她不知道玉符是谁所赠,可此刻她唯一能指望的,只有眼前的师尊。
只要师尊一句澄清,一句辩解,她便可以洗去所有污名。
她轻声开口,声音微颤:“弟子不知此物来历,晨起便在枕侧,从未窃取宝物,从未心存邪念。”
话音落时,她一瞬不瞬望着沈疏微,等着她的信,等着她的护,等着她哪怕一句淡淡的解围。
可沈疏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神色清冷,无半分波澜。
她清清楚楚知晓玉符是她深夜所赠,知晓所有始末,知晓徒弟的无辜与委屈。
可她不能说。
一旦坦白,便是坐实了私宠魔裔、徇私枉法、深夜私授私赠宝物的罪名。世人会认定她因私废公,因情破规,届时不止她仙尊名望尽毁,阮离慕会被冠上魅惑尊上、祸乱宗门的死罪,再无生机。
万千权衡,万般煎熬。
她只能再一次,舍弃她的委屈,保全她的性命。
沈疏微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冷淡,字字如冰,砸落在阮离慕心口,碎尽所有残存期许。
“宗门无此物外流,你晨起得宝,无人佐证,便是私取。”
一句定论,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阮离慕浑身一震,血色尽数褪去,脸色惨白如纸。
她怔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,眼底最后一点微光,彻底熄灭,碎得片甲不留。
是了。
她怎么会奢望。
这世间所有人都弃她、辱她、污蔑她,从来都是理所当然。
唯独她痴心妄想,一次次期盼这盏疏灯,能为她破例一次。
沈疏微望着她瞬间死寂的眉眼,心口痛得窒息,袖中指尖死死蜷缩,掐出深深印痕,面上却依旧公允无情。
“身带魔根,不知自省,私藏异宝,心生贪妄。”
“罚闭门思过,禁修行一月,收缴法器,铭记戒规。”
凉言落定,尘埃落罪。
没有辩解,没有心疼,没有半分偏袒。
众人纷纷俯首称是,只觉师尊公正无私,处置得当。
无人看见,被定罪的少女垂落的眼眸里,彻底荒芜一片。
无人看见,清冷仙尊淡漠眼底,翻涌着无人知晓、永世难言的血泪与愧疚。
秋风穿堂,扫过书阁,凉透人心。
那一夜隐秘的温柔守护,那一点偷偷赠予的暖意,终究由她亲手,变成刺向她的最锋利的刀。
从此,无人再信她纯良,无人再惜她孤苦。
她心底唯一残存的、关于师尊的细碎温柔念想,在这一场冰冷的定罪里,彻底归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