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霜气愈重,清疏仙宗的风,也染上了刺骨的凉。
自沈疏微刻意疏离之后,阮离慕便彻底活成了后山一道无声的影子。每日闭关苦修,不踏人前,不争分毫,将所有情绪、所有渴望尽数压于心底,温顺得近乎麻木。
可退让与隐忍,从来换不来半分善待。
仙门弟子对魔裔的忌惮与憎恶,早已根深蒂固。碍于师尊颜面,无人敢明目张胆发难,便专挑无人留意的暗处,将所有刻薄与刁难,尽数落在孤身无依的阮离慕身上。
后山取水的溪涧旁,少有人至,却是一众外门弟子消遣泄愤的地方。
这日午后,阮离慕依例前来取水,刚俯身触碰微凉溪水,身后便传来几道讥讽的笑语,尖锐又刺耳。
“瞧瞧,这不是咱们仙门的魔裔小师妹吗?”
“日日躲在后山装乖巧,真以为这样就能洗了身上的罪孽?”
“我看就是惺惺作态,靠着师尊心软苟活罢了!”
三四名外门弟子围堵而来,步步紧逼,眼底满是鄙夷与恶意。他们知晓师尊近来对阮离慕冷淡疏离,知晓这魔裔无人撑腰、无人庇护,便愈发肆无忌惮。
阮离慕身形一僵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垂首低声道:“我不曾碍你们分毫,还请诸位退让。”
她依旧忍让,依旧不想惹事,依旧怕自己的争执,会给沈疏微招来半点非议。
可温顺,只配被人践踏。
其中一名弟子抬手,猛地打翻她手中的水盏,瓷盏落地碎裂,清水溅湿她单薄的衣摆,冰凉刺骨。
“碍我们分毫?你活在这仙山,便是碍眼!”那人扬着下巴,语气刻薄,“污秽魔种盘踞仙门,日日沾染浊气,凭什么与我们共沐仙泽?”
“之前比试引动魔性害人,师尊从轻惩戒,已经是天大纵容!你还敢留在山门恬不知耻!”
污言秽语层层叠加,字字戳心。
他们肆意曲解过往,肆意定罪于她,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,狠狠扣在她身上。
阮离慕攥紧指尖,指节泛白,心口酸涩发胀,眼底泛起薄薄的水雾,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。
她习惯了排挤,习惯了冷眼,习惯了世人的偏见。
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卑微期许,还在徒劳等待——她悄悄抬眼,望向主峰的方向,期盼着那道素白身影,能如昔日初见一般,为她而来,护她一次。
而不远处的松林深处,沈疏微静静立在树影之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,看得字字分明。
看见那群弟子肆意欺凌弱小,看见阮离慕卑微退让、隐忍含泪,看见她眼底无助的期盼,看见她满身狼狈、孤苦无依。
心口骤然像是被寒刃狠狠刺穿,密密麻麻的疼,席卷四肢百骸。
她的脚步已然下意识抬起,指尖凝起护住徒弟的仙泽,几乎要不顾一切上前,驱散众人,护住她受尽委屈的小徒弟。
可下一瞬,裴临嵩方才的告诫,轰然在脑海回响。
“你若次次偏袒,次次护她,世人只会笃定她恃宠而骄,认定魔性难改。今日小惩是祸,来日全员围剿、废去修为、逐出山门,便是她最终结局。”
“疏微,你的心软,是她最大的死劫。”
一字一句,冰冷现实,压得她动弹不得。
她是仙门师尊,执掌法度,不能私刑惩戒弟子,不能凭私心护短。一旦她今日当众护下阮离慕,所有刻意疏离、所有隐忍退让、所有为她铺路的周全,便会尽数作废。
流言会彻底失控,阮离慕的处境,会比现在惨烈百倍。
万般挣扎,万般煎熬。
最终,沈疏微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疼,收回掌心仙泽,稳住欲上前的身形。
她依旧立在暗处,静静伫立,冷眼旁观。
看着她的小孩,被人肆意羞辱、肆意欺凌,独自承受所有恶意,独自咽下所有委屈。
松林的风,吹乱她的衣袍,吹凉她的眼底,吹得她心口寸寸成灰。
人前公允,人后煎熬。
这是她身为师尊,最无可奈何、也最残忍的成全。
溪涧边,刁难还在继续。
一名弟子见阮离慕沉默隐忍,愈发嚣张,抬手便要推向她的肩头。
一直隐忍不语的阮离慕,身子微微一颤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。
她不再退让,不再期盼,缓缓抬起头,澄澈的眼眸覆满冰霜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身带魔血,不代表我心藏邪念。”
“我入山以来,恪守门规,勤恳修行,从未害人,从未作乱。”
“你们凭一己偏见辱我欺我,不是我的错,是你们心有恶念,狭隘偏颇。”
她第一次,不再卑微乞怜,第一次挺直脊背,直面所有恶意。
可这番坦荡辩解,换来的只有更盛的嘲讽。
“歪理邪说!魔种便是魔种,再能狡辩,也改不了天生罪孽!”
争执声未落,一道温和的身影快步赶来。
江令珩闻声寻至,见状立刻上前挡在阮离慕身前,眉目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正色:“同门修行,当以和为贵,肆意欺凌弱小,违逆门规,诸位过分了。”
他是大弟子,身份超然,一众外门弟子不敢放肆,顿时收敛气焰,讪讪垂首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人群悻悻散去,只留满地碎瓷,和一身狼狈的阮离慕。
溪涧风凉,吹得她发丝凌乱。
江令珩转头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湿意,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,心底满是不忍,轻声劝慰:“小师妹,不必事事隐忍,受了委屈,不必独自扛着。”
阮离慕轻轻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扛与不扛,皆是殊途,别无选择。”
没有人能护她,没有人敢护她。
连她最敬爱的师尊,都只会在暗处冷眼旁观,任由她被世间风雨磋磨。
她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松林,那里刚刚似有微光闪动,此刻却只剩满目萧瑟。
她不知道师尊来过,不知道她挣扎过、煎熬过、心疼过。
她只知道,在她最委屈、最无助、最期盼救赎的那一刻,她的光,缺席了。
松林深处,沈疏微待风波平息,才缓缓走出阴影。
遥遥望着那道孤单伫立的小小身影,心口的痛感久久不散。
她赢了规矩,守了大局,避了流言。
却又一次,亲手辜负了她的离人。
风卷落满林秋叶,簌簌飘零。
这满山清疏月色,漫天仙门风华,终究容不下一介魔裔,容不下半分私情。
她守得住三界礼法,守得住宗门安宁,守得住众生安稳。
唯独守不住,那个她亲手捡回、心心念念、半生亏欠的人。
眼底微凉,心底荒芜。
无尽寒凉,自此深埋,岁岁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