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闭室的青灯燃了整整一夜。
灯火微弱摇曳,映着石壁上深浅交错的潮痕,也映着跪坐一夜、纹丝不动的小小身影。阮离慕维持着躬身思过的姿势,从天黑到更深的黑,未曾起身,未曾挪动半分。
地底寒气流窜,浸透四肢百骸,冻得她指尖发麻,浑身僵硬。掌心的旧伤被寒气刺激,隐隐作痛,可比起心口那片死寂的荒芜,肉身的寒凉早已不值一提。
一夜无眠,一夜无泪。
昨夜那场对峙,沈疏微冰冷的话语,字字句句都刻在了心底。
身带魔血,便是原罪。
原来她穷尽乖巧、拼命克制、日夜苦修,想要洗去的宿命,从一开始就根深蒂固,无人能改,无人能恕。仙门的公道,世人的善意,同门的包容,从来都不属于她这个天生殊途的人。
更可笑的是,她曾天真以为,师尊是例外。
以为那盏荒谷之中为她亮起的灯,会永远偏爱她一人,会跨过正邪壁垒,护她一世安稳。到头来才懂,疏灯普照众生,最是公允无情,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人破例,哪怕是亲手捡回来的徒弟。
石门之外,天光破晓,仙山晨光熹微,清风和煦,是岁岁如常的安然景致。
门内,却是不见天日的荒芜孤寂。
无人前来探望,无人前来问询。
大师兄江令珩心善,昨日欲为她求情被拦,终究碍于宗门规矩,不敢私违禁令前来探视;二师姐苏砚辞心存芥蒂,认定她魔性难驯,只觉惩戒理所应当;三师兄傅惊野素来淡漠疏离,万事旁观,从不会为任何人打破分寸。
满门同门,无人念她委屈,无人惜她年幼。
而那个她唯一期盼的人,更是再也没有踏足这片黑暗。
沈疏微立在禁闭室之外的松荫下,静静伫立了许久。
晨光落在她素白的道袍上,温柔澄澈,却暖不透她眼底沉沉的凉意。她手中攥着一枚温养气血的玉符,是专门压制寒毒、滋养经脉的法器,本是要送给阮离慕的。
她知晓地底极寒,知晓孩子跪坐一夜必然受寒,知晓她满心委屈、无人宽慰。
可她不能进,不能见,不能递出半分温柔。
裴临嵩的目光遥遥落在此处,宗主立在廊下,声音清肃,隔着薄雾传来:“你若今日心软,日后这孩子,必遭全宗门非议反噬。”
“你护她一时温情,便是毁她一世立身之本。疏微,你该清楚,无情,才是对她最好的保全。”
沈疏微垂眸,指尖收紧,将温热的玉符死死攥在掌心,暖意沁入肌肤,却暖不了心口的寒凉。
她知道裴临嵩说得没错。
仙门万千双眼盯着,只要她流露一丝偏爱,阮离慕“魔裔祸心、师尊私宠”的罪名,便会彻底钉死,往后再无半分立足之地。
万般无奈,万般隐忍,最后只能化作沉默的退让。
她终究,还是转身离去。
那枚可以暖身护脉的玉符,终究没能送到那个受寒一夜、满心荒芜的孩童手中。
时辰更迭,禁闭之罚终至尽头。
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,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,照亮了满室尘埃寒凉。
阮离慕缓缓起身,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踉跄着险些摔倒。她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点点站稳身形,垂着眉眼,温顺得没有一丝棱角。
眼底所有的期盼、执拗、热烈,尽数被一夜黑暗磨平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漠然。
看守弟子面无表情,声音冷硬:“罚期已满,自行回静松院,日后安分守己,莫再仗着师尊纵容,惹出是非。”
话语里的偏见与轻视,直白又刺耳。
阮离慕没有应声,没有辩驳,只是微微躬身,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禁闭之地。
久违的天光落在身上,明明是温暖的朝阳,落在她身上,却只剩刺骨的凉。
一路行过仙山长阶,沿途往来的弟子络绎不绝,所有人的目光都避开她,或是带着鄙夷窃窃私语,或是远远躲闪,将她视作污秽不祥。
一路上,无人与她同行,无人与她言语。
偌大清疏仙宗,仙气浩荡,众生和睦,人人皆有归处,人人皆有同伴。
唯独她阮离慕,孤身一人,步步皆是陌路。
她慢慢走回偏僻冷清的静松院,院中古松萧瑟,落满一地松针,无人清扫,荒芜清冷一如往昔。
推开院门,空空荡荡,无人等候,无半分烟火暖意。
她默默走到石桌旁,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修行典籍,是她初入山门时大师兄送来的物件。往日里,她总是满心欢喜、认认真真翻阅研习,盼着学有所成,盼着能让师尊欣慰,盼着自己能配得上这身仙门衣袍。
可此刻看着这些书卷,只觉得无比可笑。
再勤勉又如何,再乖巧又如何。
天生魔血宿命,早已注定她这一生,不配坦荡,不配被爱,不配被人温柔以待。
风穿松林,簌簌作响,像是低声叹息。
阮离慕缓缓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双膝,独自立在满院寒凉之中。
她不再哭闹,不再委屈,不再心存奢望。
只是心底那盏为沈疏微而亮的、滚烫热烈的小灯,一点点,一寸寸,慢慢熄灭、冷却。
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救赎,从来不是从不相遇。
是她从地狱之中,被那束光打捞上岸,看过温柔,见过天光,拥有过唯一的期盼。
随后又被那束光,亲手推入更深的寒渊,从此半生孤冷,无人问津。
远在主峰的云廊之上,沈疏微静静望着后山静松院的方向。
隔着重重松影云海,她看不见那个孤单的身影,却清晰知晓,那孩子此刻正独自承受着所有寒凉与孤寂。
掌心的玉符早已被捂得温热,却终究没能送出去。
她护住了天下规矩,护住了宗门安稳,护住了旁人的口舌非议。
唯独护不住,自己最想护的那一人。
往后岁岁年年,她依旧是普照苍生的疏灯,清冷自持,公允无私。
只是无人知晓,这盏孤灯的心底,从此藏了一处永不愈合的寒凉。
藏了一个,她明明伸手可及,却偏偏一生不敢偏爱的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