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奕恒到现场时,雨还没停。
巷子尽头一盏坏灯,一明一灭,像谁在暗处眨眼。尸体靠在红砖墙上,脖子一道弧线,血被雨水冲成淡红细流,钻进下水道。
陈浚铭已经在了。
黑大褂,白手套,蹲在死者跟前,侧脸被灯映得发冷。他不喜欢被人催,也不喜欢活人在他工作圈里乱踩。可陈奕恒每次来,他都抬头看一眼。
“死亡时间?”陈奕恒问。
“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。”陈浚铭声音很平,“割喉,单刃,刀口有回挑。不是劫杀,是仪式。”
他拿起证物袋,里面是一截红绳,绳上串着一枚小铜钱。
陈奕恒皱眉:“又来了。”
三起了。
红绳、铜钱、喜帖、割喉。凶手像在办一场没人出席的婚礼,把死者一个个送进洞房。
他们第一次真正靠近,不是在停尸房,是在旧戏楼仓库。
陈奕恒追一条线索追到这里,门从外面锁死。仓库里堆满红木箱、戏服、残破花轿,空气里是陈年的香灰和腐木味。手机没信号,他听见布料摩擦声,像有人穿红衣在暗处走。
刀从花轿后出来的时候,陈奕恒侧身避开,警棍磕在刀背。第二刀更狠,擦过他肋下,热意立刻漫出来。
“陈奕恒。”
陈浚铭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,冷静得像在叫号。
他不是警察,没配枪,手里只拿了一把从现场带出来的解剖刀,还有从锁孔里撬开的铁片。红绸从梁上垂下来,被风吹得晃,像血帘。陈浚铭穿过大红布影,走到陈奕恒身边,没多说,把人往身后带了一下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陈奕恒喘着气。
“你也不该来。”
“我是警察。”
“我是来看尸体的,不是来看你死。”陈浚铭说。
刀光又至。
陈浚铭抬手挡,铁片撞刀刃,火光一闪。陈奕恒借势反制,把人压到花轿旁,红绸落下,盖住他们半边身体。像喜堂,像灵堂,像一场没人祝福的婚。
凶手没拿到他们命,只留下一地红纸和铜钱。
陈奕恒靠在轿边,肋下渗血。陈浚铭蹲下,撕开衬衫看伤。
“深。”他说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你在这儿,死不了。”
陈浚铭手指顿了一下。灯暗红,红绸贴着他们肩背。陈奕恒看见他睫毛垂下来,像在数伤口,也像在压住什么情绪。
“陈浚铭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你怕血?”
“怕。”
“那别看我。”
陈浚铭没抬眼:“不看你,看谁。”
陈奕恒笑了一下,疼得抽气。陈浚铭伸手按住他侧腹,力道稳,温度低,却把人钉在现实里。
“我们是同谋吗?”陈奕恒问。
“不是。”陈浚铭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证据链。”陈浚铭看他,“你负责活口,我负责死因。缺一个,案子断不了。”
陈奕恒伸手,隔着红绸碰他后颈:“也缺一个,故事断不了。”
陈浚铭没躲。
第四具尸体出现在婚纱店。
红绳系在门把上,喜帖压在死者胸口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新郎新娘都到齐了吗?”
陈奕恒站在警戒线里,陈浚铭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他在盯我们。”陈奕恒说。
“从第一具开始。”陈浚铭把喜帖装进证物袋,“红绳是老式婚俗里的同心结残件,铜钱是压煞。凶手不是单纯杀人,他要把某段旧事补完。”
“补什么?”
“一场没办成的婚礼。”陈浚铭说,“或者一场该死都死的祭礼。”
陈奕恒看他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怀疑过。十年前城南戏班火灾,十二个人死在后台,只剩一个小孩。档案里写失踪,没写死亡。”
“你觉得凶手就是那个小孩?”
“不一定是人。”陈浚铭语气轻,像说给死人听,“也可能是火、红绸、喜服、恨。活下来的人把它养大了。”
收网那晚,戏楼重新亮灯。
红绸从梁上垂到台前,花轿停在中央,喜服挂在两边,像无数双眼睛。凶手穿着旧红衣站在台上,手里刀,脸被油彩遮住,像戏里没卸妆的鬼。
“陈警官,陈法医。”他笑,“一个带活人走,一个陪死人睡。你们真配。”
陈奕恒握枪。
陈浚铭站在他左后侧,手里是那枚从第一现场取回的铜钱。
“你不是要婚礼。”陈浚铭说,“你要有人承认那场火不是意外。”
凶手笑停了。
“戏班班主为了钱,把十二个小孩锁在后台,说压煞成亲能镇宅。火是香炉翻了,也是他没开门。”陈浚铭声音很稳,“你杀的人,都是当年在场、知情、帮忙封门的人。你不是疯,是在补供词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凶手举刀,“你们来当新郎新娘,还是来当陪葬?”
刀落时,红绸同时断裂。
陈奕恒开枪,凶手偏身,刀朝陈浚铭去。陈浚铭没退,把铜钱迎上去,金属撞刃,火星溅在红衣上。陈奕恒扑过去把人压到台边,花轿翻倒,红绸盖下,像盖头罩住整个世界。
最后凶手被铐在残轿旁,喘着笑说:“你们真像同谋。”
陈奕恒按着肋伤,额上全是汗。
陈浚铭脸上沾了红灰,像血,也像油彩。他低头看陈奕恒,手指擦过他下颌一道血痕。
“不是同谋。”陈浚铭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奕恒问。
“共犯。”陈浚铭说,“对活着这件事。”
陈奕恒拉他靠近,在红绸下面吻他。
枪声余震未散,警笛在外面响,血、香灰、红布、铜钱都乱成一地。陈浚铭没躲,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,像终于允许自己从尸检报告、现场照片、十年旧火里出来,抱住一个会疼、会回、会喊他名字的人。
后来案子归档。
陈奕恒伤好得慢,肋下留一道疤。陈浚铭偶尔会看,像看一份他亲自签过的证明。
“什么证明?”陈奕恒问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你每天验那么多死的,就为了等一个活的?”
“就为了等一个你的。”陈浚铭说。
陈奕恒笑,把人拉进怀里。白大褂、警服、消毒水、雨、血、红绸,全都揉在一起。窗外城市还黑,案子不会真的完,暗处总还有刀和红绳。
但他们不急。
死人归陈浚铭。
活人归陈奕恒。
而彼此,归这场没请宾客、没摆酒、没干净结局的血色同谋。1
好戳人,蹲蹲后续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