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位彻底调好的时候,我后背绷得有点紧。
苏悠念知道这种感觉很荒唐。明明只是林屿搬到了她正后方,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,可从他拉开椅子、轻轻坐下那一秒开始,她整个人就没法像之前那样放松了。
教室里还是吵哄哄的,大家搬桌子、喊名字、互相拍着肩膀聊暑假去哪玩,空气里飘着新课本那种有点特殊的油墨味。只有她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奇怪。身后传来书本往桌面上磕齐的“嗒、嗒”两声,很轻,但苏悠念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敢回头。
只能假装盯着摊开的数学书,眼睛落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函数图上,脑子却一片空白。耳尖莫名其妙地热起来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生怕动静大一点,就会让后面那个人注意到自己。
窗户是个很好的掩护。
外面天很蓝,玻璃有点反光,只要她装作走神望向窗外,余光就能刚好扫到斜后方。
林屿低着头,笔握在手里,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。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肤色偏白的手腕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周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壳,外面再闹,好像都吵不到他。班里不少女生偷偷往后面瞟,但没人敢大大方方凑上去——他一直是这种不太好接近的样子。
“悠念,帮我递下便利贴。”
同桌夏知遥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她一下。
苏悠念猛地回神,手忙脚乱去翻笔袋,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:“啊,好。”
夏知遥接过的时候眼睛瞟了瞟她发红的耳朵,压低声音笑:“又偷看呢?”
“没有。”苏悠念立刻把脑袋低下去,声音有点虚,“我在看书。”
“行行行,看书。”夏知遥没拆穿她,又往后面瞥了一眼,用气音说,“也太巧了吧,直接坐你后面。别人都说前后桌是青春最磨人的距离,诚不欺我。”
苏悠念没接话。
她确实已经体会到那种煎熬了。
现在连弯腰捡个橡皮都要在心里犹豫半天,怕姿势很怪,怕一抬头刚好对上视线,更怕藏了快两年的心思,随随便便就被人一眼看穿。那种心里痒痒、又不敢伸手碰一下的感觉,说不上甜,更多的是慌。
没闲聊多久,班主任陈老师拿着一摞东西走上讲台,拿粉笔盒敲了敲桌面。
“安静一下。刚开学我不打算给你们太多缓冲,这周五摸底考,考高一全部内容。该复习的抓紧,别还活在暑假里。”
底下瞬间一片哀嚎。
苏悠念心里也跟着沉了沉。她别的科目还算过得去,唯独数学,从高一开始就一直拖后腿,很多知识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。她皱着眉往课程表上扫了一眼,第一节正好就是数学。
身后又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不用回头她也能猜到,林屿肯定早就把课本翻到对应页数了。年级第一不是凭空来的,苏悠念见过好多次,晚自习所有人都在走神聊天的时候,只有他一直埋着头刷题,安安静静,永远比别人快一步。
人和人之间,好像天生就隔着点什么。
正走神的时候,手里的自动铅笔一滑,“嗒”地滚出去,顺着地板一路溜,停在了林屿的脚边。
苏悠念整个人僵住。
她脑子里飞快转:弯腰去捡?脸几乎要凑到他膝盖前面;开口叫他?她到现在还没正经跟他说过几句话;等到下课?可马上就要上课,没有笔根本没法记笔记。
犹豫也就一两秒,她只好硬着头皮微微俯身,伸长胳膊想去够。
还差一点点的时候,一只手先落了下去。
林屿捡起来,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支银色笔身,用笔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。
“你的。”
声音就在后脑勺,不高,凉凉的,带着一点很干净的气息,像是晒过太阳之后肥皂留下的味道。
苏悠念猝不及防回过头。
视线直接撞进他眼睛里。
阳光从后窗照过来,在他头发边缘描出一圈浅金色,睫毛很长,眼神平平淡淡的,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,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,把笔递过来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正大光明、离这么近地看他。
以前全都是远远地、借着人群或者窗户反光偷偷瞄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很淡的光。苏悠念脑子瞬间卡壳,指尖接笔的时候,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指腹。
有点凉。
一阵很轻很麻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,她飞快缩回手,耳尖烧得厉害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谢、谢谢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
林屿收回手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,好像刚刚只是随手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忙。
可苏悠念转回去之后,整个人根本静不下来。
她死死攥着那支笔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刚刚对视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,她不停胡思乱想: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?脸是不是红得特别明显?有没有看出来什么?
旁边夏知遥看得一清二楚,在桌子底下偷偷戳了戳她,递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【你刚刚脸红得快要熟透了!】
苏悠念又羞又急,拿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个叉,回了一行:【别笑了,我紧张死了。】
她悄悄把纸条往旁边递。
偏偏就在这个瞬间,陈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。
“第三排那个女生,手里拿的什么?拿上来。”
那一瞬间,全班突然安静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砸在她身上。
苏悠念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。
她最怕这种时刻——所有人盯着自己看,手足无措,不知道手该往哪放。更让她慌的是,林屿就在她身后,他一定也看见了。她不敢去想他会是什么表情,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、不守课堂纪律。
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慢吞吞地准备站起来。
“老师,是我的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。
苏悠念猛地回头。
林屿坐得很直,抬眼看向讲台,神色没什么波澜,语气很稳:“刚刚我碰掉她的笔,纸条是我递过去道歉的,跟她没关系。”
班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。
陈老师愣了一下,看了看林屿,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苏悠念。大概是顾及他一直很好的成绩,只是皱了皱眉:“上课传纸条本来就不对,下不为例。坐下,认真听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悠念呆呆地坐回去,心脏咚咚跳得快要撞开胸口。
她完全没有想到,他会主动替她揽下来。
明明纸条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白色的灰飘起来,在阳光里慢慢落。老师开始讲高一遗留下来的重点题型,可苏悠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后背一直有点发紧,心里又暖又乱。
为什么要帮她?
只是天性善良,对谁都这样吗?
她很想回过头认认真真再说一声谢谢,可又没勇气。刚刚已经惹出动静了,再回头,说不定又要被全班盯着。
四十五分钟过得又慢又快。
下课铃一响,教室立刻重新闹起来。几个男生直接转过身,勾着林屿聊上周打的篮球赛;还有两个外班女生趴在后门,探头往里面看,小声说着什么。
苏悠念在心里给自己打气,把一句谢谢写在便签上,攥在手里,慢慢侧过身子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,有人先走到了林屿桌边。
是江若彤。
在班里很出挑的女生,性格大方,文艺汇演永远有她,也从来没有藏起过自己对林屿的好感。她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,很自然地弯下腰,笑着说:“林屿,这道题我想了好久还是不会,能不能帮我讲讲?”
旁边几个男生暧昧地笑了两声,吹了个很轻的口哨。
苏悠念伸到一半的手,默默收了回来。
心里像被什么细细扎了一下,有点闷。她飞快转回头,假装低头整理书本,把那张写了字的便签,悄悄夹进语文书最厚的那一页里。
刚刚那点冒出来的暖意,一点点沉下去,蒙上一层涩。
也是。
像林屿这样的人,本来就该被很多人围着。
刚刚替她解围,说不定真的只是随手的礼貌而已。是她自己想太多,把一件小事当成了什么特别的对待。
林屿低头扫了一眼题目,没立刻答应,也没有直接拒绝,拿过草稿纸开始一步步演算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江若彤站在旁边,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提问,两个人说话的语气自然又松弛。
苏悠念把笔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又装回去,反复好几次。
夏知遥看出她情绪不对,轻轻碰了碰她胳膊:“别往心里去,就是问个题而已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苏悠念声音小小的,自己都听得出里面那股无力感。
她只是清清楚楚意识到:就算现在前后桌,距离只有半米,他们中间还是站着很多人。别人可以大大方方上去问他题目、跟他说笑,只有她,连一句谢谢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口。
午休的时候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,窗帘拉了一半,教室里暗暗的,只有很远很远的蝉鸣从窗外飘进来。
苏悠念睡不着,戴了一边耳机,其实什么歌也没听进去,就望着窗外梧桐树发呆。
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林屿出去了。
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座位空着,桌角摊着一本错题本,还有一瓶没拧紧盖子的矿泉水。
鬼使神差地,她视线落在那本本子上。字迹干净利落,每一道难题旁边都写着很细的思路。这个人好像做什么都一丝不苟。她只看了两秒,立刻收回目光,有点愧疚。偷偷看人已经够胆小了,怎么还能偷看别人的本子。
没过多久,林屿回来了。
手里拿着两罐还带着寒气的牛奶,走到座位边,把其中一罐轻轻放在了她桌角。
冰凉的金属罐碰到桌面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悠念猛地抬头,眼睛一下子睁大。
“早上的事,吓到你了吧。”他站在她身后一点,压着声音,怕吵醒其他人,“赔你的,不用有压力。”
罐身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,凉意在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传过来。
“我……”苏悠念喉咙有点干,“我本来想跟你说谢谢的,不用特意买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他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听着并不强硬,反而有种让人没法推拒的温和,“下次传纸条,别那么紧张。”
说完他就坐回去,重新翻开书,没有再多聊。
苏悠念盯着那罐牛奶愣了好久。
旁边夏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对着她比了个大大的口型:【什么情况?!】
苏悠念没有回应,只是把牛奶悄悄放到桌角最里面。
她没有马上打开喝。
好像只要这样放着,就能暂时留住这一刻有点不真实的心动。
风从走廊吹进来,掀起半幅窗帘,讲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粉笔灰,被风卷起来,慢慢飘,慢慢落。
苏悠念又一次借着窗户的反光,看见了身后少年安静垂头的侧影。
她还是猜不透林屿到底在想什么。
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,是他对所有人都这样,还是唯独对她,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?
没有人告诉她答案。
十七岁藏在目光里的心事,像埋在土里刚冒头的芽,借着这罐微凉的牛奶、一整个教室飘着的粉笔灰、还有藏不住的砰砰心跳,又悄悄往更深的地方,扎下了一点根。
周五的摸底考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,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、无数次假装不经意的对视。
而属于苏悠念和林屿的故事,才刚刚真正开始。2
超甜的日常太好嗑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