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西苑马球场,旌旗猎猎。
皇家马球会三年一度,今年由盛王顾闻澈主持。看台之上搭了锦棚,各家命妇女眷按品级列坐,珠翠盈头,笑语隐隐。
卫静姝和卫静好跟在大姐卫静婉身后,穿过层层幔帐,在兵部尚书家的位置落了座。
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窄袖骑装,外罩月白纱衫,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,发间只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小簪子——是房姨娘前几日从首饰匣子里翻出来给她的,说是当年卫崇业头一回外放回来带的南边物件。
"坐好了别乱动。"卫静婉低声嘱咐,自己端端正正地坐直了,一副长姐风范。
卫静姝乖乖点头,眼睛却已经往场中瞄了。
马球场上,两队骑手正在热身。红衣一队,白衣一队,骏马昂首嘶鸣,球杖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"哪边是盛王殿下?"她凑近大姐,小声问。
卫静婉用团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:"东边红衣那队,骑乌云骓的那个。"
卫静姝顺着看过去——
那人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,身量颀长,着大红团龙窄袖骑服,腰束玉带,眉目间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锋利感。他正低头与身旁人说话,侧脸线条利落,下颌微收,唇角似笑非笑。
十九岁。
卫静姝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忽然觉得书上那些"朗如日月,灿若星辰"的句子,好像也没那么夸张了。
"看够了没有。"卫静婉压低声音。
卫静姝缩了缩脖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装作若无其事。
这时场上鼓声三响,马球会正式开始。
第一场是禁军骁骑营对阵宗室子弟队。红衣那队正是盛王领头的宗室队,白衣是骁骑营。
球一抛出,场上顿时马蹄如雷。
卫静姝原本只是随意看着,可看着看着便坐直了身子——那盛王骑术当真了得。乌云骓在他胯下如臂使指,他持杖俯身击球的姿态行云流水,每一次挥杖都引得看台上一阵低呼。
"好!"旁边看台上有人忍不住喝彩。
不过半盏茶功夫,宗室队已领先三球。
卫静姝看得入神,手里的茶盏不知不觉倾斜,茶水险些洒出来。秋葵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接住,小声道:"五小姐仔细些。"
她讪讪放下茶盏,正要说话,忽觉有一道目光扫过来。
抬头一看——
盛王顾闻澈不知何时勒马停在场边,正仰头往女眷看台这边望。
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他的目光掠过层层珠翠,像是随意一扫,又像是精准地落在了某个位置。
卫静姝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低头,假装在整理袖口,耳根却悄悄热了。
"五妹妹脸红什么?"卫静好坐在另一侧,温和地笑问。
"日头晒的。"卫静姝理直气壮。
卫静好忍笑不语。
场中鼓声又起,顾闻澈收回目光,拨转马头重新入场。这一回他击球更狠,一杖将球直送球门,力道之大引得场上将士齐声喝彩。
皇帝在看台正中的御座上微微颔首,江皇后在旁含笑,摄政王妃楚氏坐在稍后位置,正对身旁人道:"这孩子枪法马术都是我手把手教的,不差罢?"
身旁摄政王笑而不语。
中场休息时,各家女眷在锦棚后头走动散闷。
卫静姝借口去更衣,带着春棠绕到马球场西侧的小花园。这里种了一片紫藤,花开得正盛,垂下来像一片紫色的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。
"五小姐。"秋葵递上帕子,"擦擦汗。"
卫静姝接过帕子按了按额角,正要说话,忽听假山后头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小内侍模样的少年从石缝间钻出来,手里捧着水囊,看见她愣了一下,随即行礼:"见过卫家小姐。"
卫静姝认出这是盛王身边伺候的人——方才场上见过。
"不必多礼。"她摆摆手,好奇道,"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?"
"回小姐,殿下让我们打些水来,他嫌场上的酸梅汤太甜。"其中一个内侍答道,又补了一句,"殿下这会儿在后面马厩,给乌云骓上药。"
卫静姝眨了眨眼。
乌云骓上药?方才那匹马分明跑得好好的……
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,脚已经往马厩方向迈了一步。
秋葵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:"五小姐……"
"就去看看。"卫静姝回头,眼睛亮晶晶的,"兵部尚书家的女儿,看看马怎么了?"
秋葵:"……"——这话她上回在军营门口也说过。
紫藤花架尽头拐个弯便是马厩。
几匹骏马在槽头吃草,最里头那间马栏里,通体漆黑的乌云骓正低头啃着料豆。顾闻澈蹲在马腿旁边,一手拿着药瓶,一手正检查马蹄铁。
他已换了件半旧的石青色箭袖,骑服搭在栏杆上,发带也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卫静姝站在马厩入口,忽然觉得不该进来。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顾闻澈抬头,看见了她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,随即站起身,随手将药瓶搁在栏板上,拍了拍手上灰:"卫尚书家的五小姐?"
卫静姝没想到他认得自己,愣了一息才福身行礼:"见过盛王殿下。"
"不必多礼。"顾闻澈看着她,目光从她海棠红的骑装移到发间那支红宝石簪子上,又移回来,"方才在看台上,你那盏茶差点洒了。"
卫静姝:"……"
她耳根又热了。
"殿下好眼力。"她硬着头皮道。
顾闻澈唇角微挑,没接这话,转而道:"你爹前几日递的军器监折子,我看过。里面提到边军铠甲改制,倒有些意思。"
卫静姝眼睛一亮——这可是她爹书房里她偷翻过的那本!
"殿下也关心军器改制?"
"掌京营兵权的人,不关心这个关心什么。"顾闻澈走到乌云骓旁边,顺手摸了摸马颈,那马亲昵地蹭他肩膀,"你爹说新制铠甲比旧制轻三斤,你试过没有?"
卫静姝差点脱口而出"试过",又硬生生咽回去——兵部尚书让十七岁的女儿试铠甲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"……没试过。"她垂下眼睫。
顾闻澈看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:"是么。"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乌云骓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。
"殿下。"一个内侍从外头跑进来,"陛下那边传您过去。"
"知道了。"顾闻澈应了一声,又看向卫静姝,"卫五小姐,改日有机会,带你试试那副新铠甲。"
卫静姝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大步走出马厩,石青箭袖被风扬起一角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头:"茶盏端稳些。"
卫静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架尽头,半晌才吐出一口气。
秋葵从柱子后头探出头来,小声道:"五小姐,脸好红。"
"紫藤花晒的。"
"紫藤花又不发热。"
"……你话太多了。"
回府的马车上,卫静姝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,脑子里全是马厩里那一幕。
他怎么认得她的?
他怎么知道她是兵部尚书家的五小姐?
他……还看了她那支簪子。
"想什么呢?"卫静婉坐在对面,淡定地捻着佛珠。
"没想什么。"卫静姝把帕子叠好,塞进袖中。
卫静婉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"盛王殿下十九岁,至今未定亲。"
卫静姝猛地抬头。
"大姐你说什么?"
"我说,"卫静婉慢条斯理地重复,"盛王殿下十九岁,至今未定亲。太后和江皇后都急了,可殿下自己不急。"
卫静姝眨了眨眼,慢慢坐正了身子。
"所以呢?"
"所以没什么。"卫静婉合上佛珠袋,看向窗外,"只是觉得,下月宫里还有一场赏花宴。"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五妹妹,你那件鹅黄蹙金褙子该拿出来晒晒了。"
马球会上那一眼,
不知是惊鸿一瞥,
还是命里注定的开始。1
剧情好有意思,不够看,蹲蹲后续૮˶•⩊•˶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