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

克利寄宿学校不是个好地方。

准确地说，它坏得很有分寸——不至于被查封，但足够让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家长、没有"为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"的答案的孩子，学会把头低下走路。

弥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。不，她"以为"自己记得。

她记得自己一直就在那里。从某个模糊的节点开始，醒来就在床上，窗外是灰蒙蒙的操场，楼下是永远在吵架的宿管。她记得自己安静、听话、不惹事，记得同学们偶尔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她不记得自己从哪来。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。不记得"之前"的事。

但她记得光。

不是眼睛看见的光，是心里一直亮着的东西——像一盏灯被塞进了胸腔里，不烫，但一直在。有时候她会无意识地让指尖亮一下，然后赶紧攥住手，怕被人看见。

达克利的日子像复制粘贴。直到那个男孩出现。

他比所有人都小，比所有人都沉默

刚来时他总是被欺负，没人好好叫过他名字。别的孩子叫他"那个小孩"，老师叫他"加满都的儿子"。他来的第一天就被高年级围在走廊尽头，弥路过时看见他缩在墙角，膝盖抱在胸前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眼睛闭着，像在忍什么。

她没想太多。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手轻轻放在他头顶。

光从她掌心漏了一点点——很淡，像萤火虫尾巴。劳埃德睁开眼，眼睛对上她的脸。

他没躲。

"……你不怕我？"他问。

"为什么要怕？"

"我爸可是——"

"你又不是你爸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脸埋回膝盖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"……谢谢。"

那是弥在达克利寄宿学校唯一一段不算孤独的时间。他们不常说话，但会坐在同一张餐桌的同一侧，会在走廊擦肩时微微点头。劳埃德会偷偷把食堂多拿的布丁推给她，她会在他被罚站时站在走廊另一头，让光隔着半层楼暖着他。

他那时候已经很累了。一个小孩不该那么累。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——和后来那个扛着全世界的少年不一样，那时候的笑是没被磨过的，毛边都在。

然后事情坏了。

具体怎么坏的她记不全——碎片。有人对她做了什么，或者说有人"发现"了她。她记得自己被追，记得跑，记得光从身体里往外涌止不住，像伤口裂开了一样。然后是一道白。

不是黑暗。是白。比白更白，像被光本身吞掉了。

醒来时她躺在地上，石板，凉的。空气里有焚香和旧木头的味道。她睁开眼，天是暗的，头顶是一扇纸窗，窗格上贴着褪色的符。

她想坐起来，头重得像灌了铅。

"别动。"
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偏头，看见一个老人。白胡子，拐杖，盘腿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捻着一串念珠。他的眼睛——她只看了那一眼就移开了，因为那双眼睛像能看见她里面那盏灯的全部。

"你从很远的地方掉过来，"老人说，"光把你送到了这里。"

"……这是哪？"

"山脚”

她撑着坐起来，后脑勺一阵钝痛。记忆像被水洗过的墨——轮廓还在，细节全糊了。达克利、劳埃德，跑、光溢出来——然后空白。

"我……我叫Mira。弥。"

老人点点头，像早就知道。"吴。起来吧，你摔得不轻。"

他扶她站起来。她腿软，他一只手就托住了，力气大得不像老人。

"你的光，"吴说，目光落在她指尖——那里还有残余的光在微弱地闪，"溢出来把你送到了这里。短距离穿越。你像这个世界里的人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"

弥没听懂。或者说，她听懂了字面意思，但理解不了含义。

"先住下。等你稳了再说。"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