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一杯温水与薄荷糖
凌晨两点的“夜色”酒吧,正是最喧嚣的时候。
震耳欲聋的DJ音乐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耳膜,五颜六色的射灯在空气中切割出迷离的光影。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、酒精的微醺和烟草的辛辣。
林初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,手里稳稳地托着一个装满酒杯的托盘,像一条游鱼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。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“三号桌,三杯野格,两瓶黑桃A。”
她低声核对了一下单子,将酒水分毫不差地放在桌上。
“哎,小美女,这酒怎么这么慢啊?”一个满脸通红、满身酒气的男人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林初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林初的脚步顿住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像其他小服务员那样惊慌失措地尖叫,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。
“先生,您的酒已经上齐了。如果您还需要其他服务,我可以帮您叫经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环境中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冷静,且毫无波澜。
男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一个小服务员敢这么不卑不亢地跟他说话。他刚想发作,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同伴赶紧拉住他:“老李,算了吧,别在人家店里闹事。”
男人哼了一声,甩开林初的手,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。
林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被捏出的红印,面色如常地转身,继续去忙下一桌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酒吧二楼最角落的半包厢里,有一双眼睛,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孟宴臣靠在深色的真皮沙发里,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。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,领口的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,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深邃而冷淡。
在这纸醉金迷、群魔乱舞的地方,他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“哟,孟总,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肖亦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挑了挑眉,“那个小服务员?长得是挺清秀的,不过……”
“她手腕红了。”孟宴臣淡淡地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肖亦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果然看到林初正用另一只手,不动声色地揉着手腕。
“得,孟大少爷发善心了。”肖亦骁笑着摇了摇头,举起酒杯,“要不要我去帮你打个招呼?”
“不用。”孟宴臣收回目光,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冰块碰撞杯壁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今晚心情很差。
出门前,付闻樱又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敲打他,让他和某个合作方的女儿多“走动走动”。他不想去,却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在这个家里,他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,必须时刻保持完美,不能有丝毫裂痕。
只有在这种时候,他才会逃出来,躲进这个喧嚣的洞穴里,假装自己还活着。
“再给我拿杯酒。”他对走过来的侍应生说。
侍应生刚要转身,却被孟宴臣叫住:“换个人。”
侍应生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正好看到林初端着托盘走过来。
“你去。”孟宴臣对林初抬了抬下巴。
林初走到他面前,将托盘放下,公事公办地问:“先生,您需要点什么?”
她的声音和刚才应对那个醉汉时一样,冷静,平稳,没有因为他是这包厢里看起来最有钱的客人而表现出丝毫的谄媚。
孟宴臣看着她。近距离看,她的皮肤很白,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。她的制服洗得很干净,但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“给我一杯温水。”他说。
肖亦骁差点被自己的酒呛到,不可思议地看向孟宴臣:“你疯了?来酒吧喝温水?”
林初也明显愣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疑惑。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,点了点头: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一分钟后,她端着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走了回来,轻轻放在孟宴臣面前。
“您的温水。”
孟宴臣伸手去拿杯子。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刻,林初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手背。
她的指尖是凉的,带着常年接触冷水和冰块的寒意。而他的指尖是温热的。
两人都微微一颤。
林初迅速收回手,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孟宴臣却盯着她低垂的睫毛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,压在杯子下面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说。
林初看着那张钞票,没有立刻去拿。她抬起头,直视着孟宴臣的眼睛。
“先生,一杯温水,十块钱。”她的语气很认真,“您给多了。”
孟宴臣看着她,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笑容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那是小费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小费。”林初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九十块钱,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,然后只拿走了那张十块钱,“我只拿我该拿的。”
说完,她拿起空托盘,转身走进了人群里,背影挺直,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折的野草。
肖亦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,转头看向孟宴臣:“孟总,你这搭讪方式……挺别致的啊。”
孟宴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。他端起那杯温水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驱散了胃里酒精带来的灼烧感。他看着林初消失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“干净”的人了。
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,而是在泥泞里挣扎过、被生活捶打过,却依然能挺直脊梁,守住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的干净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上母亲发来的未读消息,然后按下了删除键。
“亦骁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孟宴臣放下杯子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“刚才那个服务员。”
肖亦骁挑了挑眉,意味深长地笑了:“怎么?孟总这是……看上人家了?”
孟宴臣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酒吧外,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水冲刷着城市的霓虹,将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光影。
他想起林初那双眼睛。
像这雨夜里,唯一没有被淋湿的星星。
……
凌晨四点,林初终于结束了工作。
她换下制服,穿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推开酒吧的后门,走进了深秋的夜风里。
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依然湿冷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手插进口袋里,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。
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,她习惯在凌晨走回去。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,熟悉每一块松动的地砖,也熟悉每一个没有路灯的拐角。
走到一个路口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身边。
车窗降下来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
孟宴臣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林初停下脚步,看着车里那个在酒吧里点温水的男人。
“孟先生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顺路。”孟宴臣目视前方,没有看她,“这个点,不好打车。”
林初沉默了两秒。
她知道,这不是顺路。从“夜色”酒吧到她住的地方,横跨了大半个城市,根本不顺路。
但她没有拒绝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车里很暖和,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,和酒吧里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孟宴臣开着车,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。林初则安静地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。
车子在她住的老旧公寓楼下停稳。
“谢谢孟先生。”林初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等。”
孟宴臣叫住她。
他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,递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
林初接过那个铁盒。借着路灯的光,她看到上面印着几个字——薄荷糖。
“你手腕疼。”孟宴臣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吃点甜的,会好一点。”
林初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铁盒,抬起头。
孟宴臣依然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明灭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林初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似乎没有那么冷了。
“晚安,孟先生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推开车门,走进了楼道里。
孟宴臣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看着那扇亮起的昏黄灯光,过了很久,才发动了车子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心,好像被什么东西,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很轻,却很疼。
也很……甜。1
老师写得太好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