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如墨,巷尾的冷风卷着尘土掠过三人藏身的门廊。确认追兵彻底远去,他们才沿着僻静的侧道,折返回落脚的客栈。
关上客房木门,屋内烛火摇曳,将三道影子投在墙壁上。李令月将那束蚀心草取出来放在木盘之中,草叶依旧带着淡淡的腥气。顾与卿坐在桌前,铺开随身携带的京城舆图,指尖落在皇城西北角,那一块标注着浅淡墨痕的地方,正是废弃观星台。
“旧观星台始建于前朝,当年钦天监用来观测紫微星轨。二十年前突发大火,损毁大半,之后便闲置封闭。”顾与卿指尖轻轻摩挲图纸上的轮廓,缓缓开口,“双鱼选在此地布局,实在精妙。此地本就聚星纳气,寻常修士踏入,只会以为是自然星力汇聚,很难第一时间察觉人为篡改。”
魏无羡斜倚在桌边,指尖转着一根细小的竹枝:“方才回春堂那面具人说,他们在此修改星轨。我倒是好奇,他们用什么东西伪造天象。总不能凭空变出来满天异星吧?”
“是星象玉盘。”顾与卿抬眸,眼底凝重,“前朝古物,玉盘引天地星气,可映照诸天星辰运转。双鱼必然是在玉盘上刻下邪异符文,强行扭曲星象的反馈。凡俗帝王、钦天监官员观星,所见景象,全由这玉盘伪造。一旦星盘完成最终祭炼,假天象便会彻底盖过真实星轨,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被蒙在鼓里。”
李令月蹙眉,指尖点在观星台外围的三道围墙:“观星台外围常年有双鱼的暗哨轮班值守,明岗暗哨交织。正门几乎无法潜入。唯有西侧,当年火灾塌落的断墙,那里防守最弱,可断墙之下,大概率布下杀阵。”
“阵法交给我。”魏无羡淡淡一笑,“若是困阵、幻阵,我能悄无声息破掉,尽量不触发警报。但蛊阵我不擅长,令月,若是遇上蛊虫埋伏,就要靠你了。”
李令月颔首:“放心,我随身带着驱蛊药粉与解毒丹。只要不是本命蛊,都能压制。顾兄,就劳你推演星气走向,帮我们预判祭坛的位置。”
顾与卿闭上双眼,指尖快速掐算星诀,一缕微弱银白星气在他指尖流转,推演观星台内的星力流转轨迹。片刻后睁开眼:“祭坛在观星台最顶层的观星大殿,星象玉盘就安放在大殿正中央。子时是星气最盛之时,也是他们举行祭祀、改动星盘的时刻。我们最好在子时之前潜入,埋伏在殿侧梁柱阴影中,伺机取证。”
三人敲定计划,各自休整,养精蓄锐。
待到夜半子时将近,月色薄淡,云层掩住大半星光。三人换上深色劲装,避开主街,顺着偏僻小巷,一路绕行至旧观星台西侧断墙之外。
远远望去,残破的高台矗立在夜色里,焦黑的断柱林立,残存的石阶爬满荒草。高台四周零星分布着黑衣暗哨,两两结伴,缓缓巡逻。
顾与卿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低声道:“断墙内有隐星阵,会隐匿阵内动静,却会捕捉闯入者的神魂气息,一旦触发,全台警戒立刻响起。”
魏无羡缓步上前,一缕阴柔黑气缓缓渗入断墙石缝之中,阵内符文一点点黯淡下去,隐星阵被悄无声息压制。“好了,阵眼暂时封死,我们动作轻些。”
三人踩着荒草,翻过断墙,落地无声。观星台内荒草齐膝,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混杂星气与蛊毒的怪异味道。暗哨的脚步声在不远处来回回荡,三人紧贴断柱阴影,借着残垣掩护,一层一层向着顶层大殿潜行。
一路行来,沿途埋伏的蛊虫都被李令月提前撒下的淡香药粉压制,蛰伏不动。顾与卿持续感知星气流向,不断修正路线,避开几处暗藏的陷阱。
终于抵达顶层大殿外。殿门半掩,里面传出低沉的诵经咒声。
三人屏住呼吸,贴着殿外腐朽木柱,悄悄向内望去。
大殿穹顶破了大半,夜空直接露在头顶。大殿正中,一座巨大的青白玉盘静静安置在石质祭坛上,玉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星辰纹路,此刻无数暗红色符文沿着纹路缓缓游走,扭曲盘上星象。十多名身着黑袍的双鱼教徒环绕祭坛,双手结印,低声诵念邪咒。
祭坛主位,立着一名身披黑绣双鱼长袍的人,脸上戴着完整双鱼面具,手中握着一支骨制长笔,正俯身,一笔一划在星象玉盘边缘刻下新的血色符文。每落下一笔,天上星辰的微光便会微微扭曲一分。
“快了。”面具首领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回荡,“再完成最后三道符文,紫微星衰的假象便会传遍天下。到时候大靖皇权失德的流言,便再也无人能辩驳。”
一名黑袍教徒躬身禀报:“首领,回春堂那边传来消息,潜入的探子逃脱,其中有域外术士,还有九公主与钦天监余孽,恐怕会前来破坏祭典。”
面具首领动作不停,冷笑一声:“无妨。他们就算来了,也无力回天。此星盘祭典一旦开启,强行中断便会引爆星气反噬,整座观星台连同周遭数里都会化为焦土。他们不敢贸然出手。继续诵咒,不要停下。”
藏在梁柱阴影后的顾与卿心头一沉,悄悄传音给魏无羡与李令月:“他说的是实话,星盘现在已经和天地星气相连,贸然打断祭祀,星气暴走会伤及周遭百姓。不能硬闯强攻。”
李令月攥紧手中弯刀,眉头紧锁:“那我们该如何取证?只要拿到他们篡改星盘的直接证据,便可入宫面圣,揭发阴谋。”
魏无羡目光落在那面巨大星象玉盘上,心思飞快转动,低声传音:“我可以用阴气流光,将此刻玉盘上伪造星象、还有他们刻符文祭典的画面,复刻留存下来,化作一道光影证物。但需要片刻时间,不能被他们察觉。你们二人帮我牵制,不要让黑袍人靠近祭坛。”
顾与卿微微点头,指尖悄然凝聚银白星线,随时准备出手干扰教徒的心神。李令月将驱蛊药粉握在掌心,蓄势待发。
魏无羡缓缓抬手,淡淡的黑雾在掌心凝聚,化作一缕极细的光丝,悄无声息向着祭坛上的玉盘飘去。光丝落在玉盘表面,静静记录下血色符文、扭曲的星轨,还有面具首领刻符的一举一动。
眼看记录即将完成,一名黑袍教徒忽然心神一动,猛地转头看向梁柱方向:“有人!殿外有人潜藏!”
面具首领停下手中骨笔,猛地转头,冰冷目光直直扫向三人藏身之处:“呵,说曹操曹操到。果然敢闯这观星台。”
所有黑袍教徒瞬间停下诵咒,齐齐转身,朝着殿侧包围过来。
顾与卿不再等待,银白星线瞬间激射而出,缠住前排两名教徒脚踝,令他们踉跄倒地。李令月扬手撒出一大把药粉,药粉在空中散开,阻挡众人逼近的脚步。
魏无羡掌心的光影骤然凝实,一份完整的光影证物已经成功留存。他低声道:“证物到手!但不能破坏祭坛,我们先撤!”
面具首领一声冷喝:“想走?既然来了,就留下来,作为献祭星盘的祭品!”
他抬手一挥,祭坛上星象玉盘红光暴涨,一股狂暴扭曲的星气朝着三人席卷而来。
顾与卿立刻推演星气流动,大喊:“星气冲击,快退!”
狂暴的力量撞击在大殿梁柱上,腐朽木梁轰然开裂,碎石尘土簌簌落下。三人借着冲击的反力,转身朝着殿外快速后撤。
“拦住他们!绝不能让证物流出!”面具首领怒声下令,一众黑袍教徒紧随其后,追出大殿。
三人沿着石阶向下飞奔,身后星气术法接连砸在身侧断墙上,碎石飞溅。
“西侧断墙!从那里离开!”李令月在前引路。
顾与卿一边奔逃,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顶端发光的星象玉盘,心底清楚:他们拿到了关键证据,可双鱼的祭典没有中断,危机远远没有结束。
魏无羡一边奔行,掌心牢牢护住那团记录真相的光影,唇角依旧带着淡笑,眼底却藏着锋芒:“证据到手,接下来,就轮到我们,把这场伪造天命的骗局,摆在大靖帝王面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