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读定在周三上午九点。
司清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工作室。铁门今天敞着,门口停了几辆车,有保姆车也有普通的私家车。她拎着包走进去,走廊里比上次试镜时热闹了不少,几个面熟的演员三三两两站着聊天,手里捧着剧本或咖啡杯。有人看见她,点头打招呼。
“清雨姐。”
一个年轻男演员凑过来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眼睛圆圆的,笑起来有点紧张。她记得他,叫周砚,在《雾港》里演男主的弟弟,戏份不多但角色挺关键。
“我看过你试镜那段。”周砚说,声音压低了点,“就那个红眼眶,陈导后来给我们看了回放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他很少给人看回放的。”
司清雨笑了一下,没接话,往里走。围读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。陈屿坐在长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一摞纸,旁边坐的是编剧苏晚和制片人老赵。桌子另一边坐着几个演员,有男主周斯年,还有演女二的林舒然。
司清雨找了个空位坐下,翻开剧本。新的修改稿比试镜那版多了不少批注,陈屿的字很潦草,页边空白处挤满了箭头和短句。她翻到第二场,女主第一次回到港城,站在码头看对面的灯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陈屿把笔放下,扫了一圈,“咱们从头来。不读台词,先顺一遍场景。谁觉得哪里不对就停。”
他看了司清雨一眼。
“你先来。”
司清雨翻到第一页。女主在废弃码头等线人,雾很大。她没有直接念台词,而是先说了一句题外话:“这场戏,她等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陈屿没回答,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“她在想小时候的事。”司清雨说,“她父亲以前是港口的调度员,她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等他下班。后来父亲失踪了,她再也没来过。现在回来,站在同一个位置,她不是害怕,是陌生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陈屿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画了个圈。“继续。”
围读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。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,盒饭是制片人订的,味道一般,大家都没怎么挑。司清雨吃了一半就放下了,继续翻剧本。周斯年坐在她对面,偶尔和她对几场戏,两个人配合得很顺。他比她大两岁,演过不少文艺片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。
陈屿的要求很细。一句台词反复磨,有时候为了一个停顿的位置争十分钟。司清雨不觉得烦,反而觉得踏实。她从十九岁开始拍戏,合作过不少导演,陈屿是那种少见的、把每个细节都想透的人。他不需要演员去“演”,他需要演员去“是”。
下午的围读快结束时,陈屿忽然说:“下周先拍几组外景。南城的老码头那边,雾季还没过,抓紧拍。”
司清雨点头。
“你下周一能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好。散了吧。”
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。
范丞丞:围读怎么样
发消息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。她刚才在围读没看手机,现在才看到。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打了三个字。
司清雨:还行。累
发完之后她拎着包往外走。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周砚在门口跟人打电话,看到她出来挥了挥手。她点点头,出了铁门。
外面天已经暗了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范丞丞:下周一走?
司清雨:嗯
范丞丞:我下周一也走。林芝
她当然知道。他前两天跟她说过,《现在就出发》第三季的首轮录制在林芝启动,沈腾、白敬亭、金晨、贾冰、胡先煦、王安宇、黄景瑜他们全都会到。她本来想说点什么,想了想,打了四个字。
司清雨:多带防晒
范丞丞:你也是。南城湿冷
她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车来了,她上车,靠在座椅上。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。她闭上眼,没睡着。
——
周一早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。
范丞丞的车先到楼下,他拎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,司清雨还在玄关换鞋。范虫虫追到门口,被他轻轻推回去。
“看着它。”他对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Miya在阳台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蹲着系鞋带,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。他没再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。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隔了两层门,几乎听不见。
司清雨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。Miya趴在窝里,抬头看她,尾巴慢慢摇了两下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爸走了。”她说。
Miya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。
——
南城的老码头比司清雨想象中更旧。
陈屿选的拍摄点在港城最老的一片码头区,上世纪留下来的石砌堤岸,锈迹斑斑的铁链,还有一座废弃的灯塔。雾很重,早上六点的时候能见度不到五米,远处的船坞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剧组在堤岸上扎了棚子,灯光组和摄影组早早到位。司清雨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服,是服装组准备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有点塌。她站在堤岸尽头,面对着海的方向。
陈屿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“先走一遍位置。”
她沿着堤岸走。雾灌进她的领口,凉飕飕的。她走了大概二十步,停下来,转身看向灯塔的方向。剧本上写,女主在这里看到了一盏灯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发信号。
她没看到灯。只看到雾。
“好。”陈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“再来一遍。这次走慢点,你是在找人,不是散步。”
她走回去,重新来。第二遍、第三遍、第四遍。陈屿没喊停,她也没停。雾越来越浓,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。她走第五遍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表演,是身体里的某种记忆。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剧组跑,在一个类似的海边拍过一场哭戏。那时候她十一岁,不懂什么叫“入戏”,只知道导演喊开始,她就哭了。
她停下来。这次她没有转身。
陈屿在对讲机里说:“过了。”
她走回棚子底下,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手指冻得有点僵。林姐在旁边站着,递了条毛巾给她擦脸。
“第一条过了。”林姐说,“陈导刚才笑了一下。”
“他笑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满意。”
司清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掏出手机。有一条消息,是早上六点多发的。
范丞丞:到了
配了一张图。是雪山。林芝的雪山,云雾缭绕的山脊,远处有经幡在风里翻飞,近处是几顶彩色的帐篷,门口坐着几个人影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其中一个圆滚滚的背影正缩在椅子上,像是还没睡醒。
她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打字。
司清雨:你这拍的是谁的后脑勺
范丞丞:腾哥
司清雨:他在睡觉?
范丞丞:醒着呢。但不想动
司清雨:你把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发给我,他知道吗
范丞丞:不知道。你别告诉他
她笑了一下。林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下午几点收工?”林姐问。
“看陈导。”
“行。那我先回酒店处理点事。”
司清雨点头。林姐走了之后,她端着水杯走到棚子外面。雾稍微散了一点,远处的灯塔露出了上半截。她举起手机,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。灰蒙蒙的海面,模糊的灯塔轮廓,堤岸上站着一个人影,是她自己,很小,几乎融进背景里。
她把照片发过去。
司清雨:我这边
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。
范丞丞:灯塔?
司清雨:嗯
范丞丞:我奶奶以前也带我去看过灯塔
司清雨:青岛那个?
范丞丞:嗯。小时候她带我去的
司清雨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。她想起那张照片,他坐在奶奶怀里,两只手圈着脖子,脸埋在肩膀上。
她又打了一行字。
司清雨:你那边海拔多少
范丞丞:三千多。喘
司清雨:那你少跑
范丞丞:腾哥让我追他。说跑赢了今晚他做饭
司清雨:那你追吧
范丞丞:不追。他做饭太难吃了
她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回棚子里。陈屿在跟摄影指导讨论下一个镜头的构图,看见她过来,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下午那场,你跟周斯年对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拍的是女主和男主在灯塔下的对手戏。周斯年演的是当地的一个渔民,也是当年案件的目击者。两个人站在灯塔下面,雾从海面上涌过来,把他们裹在里面。台词不多,主要是眼神和站位。陈屿要求极高,一个走位反复调了十几遍。
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司清雨回到酒店,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床上。手机屏幕亮着,范丞丞的聊天框停在下午那条消息上。她想了想,没再发。
——
林芝那边,范丞丞正坐在帐篷里,听沈腾跟贾冰掰扯晚饭吃什么。海拔高,他有点喘,不想动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张灯塔的照片。他放大看了一眼,画面很灰,雾很大,堤岸上那个人影小得几乎看不清。但他知道那是她。
“丞丞。”沈腾喊他,“你吃啥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没有。”
“那就冰哥做啥我吃啥。”
贾冰在旁边乐了:“这孩子好养活。”
范丞丞把手机锁屏,放在腿上。帐篷外面风很大,吹得经幡哗哗响。沈腾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,虽然已经黑了。
“给谁发消息呢。”
“没谁。”
“没谁你盯着看半天。”
范丞丞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腿上。“腾哥,你管得有点宽。”
沈腾嗤了一声,转身去找白敬亭了。贾冰在旁边笑,拍了拍范丞丞的肩膀:“你腾哥就这样,别理他。”
范丞丞没说话,重新拿起手机。他没解锁,只是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锁屏壁纸是一片灰蒙蒙的海,雾很大,远处有一座模糊的灯塔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按灭了屏幕。
“冰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几点录。”
“六点半集合。”
“行。”
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帐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远处的雪山被最后一点天光照成灰蓝色,经幡在风里翻着。他走出去,冷空气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。沿着帐篷区往自己那间走,脚踩在碎石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到一半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雪山是黑的,天是黑的,只有帐篷里的灯连成一条线。
他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张灯塔的照片。
然后收起来,继续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