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川市第七中学,高二(7)班。
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发表重要讲话,内容冗长到后排男生已经开始用橡皮擦打弹珠。
温叙坐在靠窗第三排,手里摊着一本《青川校刊》样刊,页脚已经卷边。她盯着第87页那篇《天台晚风观察报告》——署名“高二(7)班 江临”。
稿子是上学期期末交上来的,迟了整整两周,错别字三个,标点混乱,主编宋央央原话是“这玩意儿能上刊全靠他脸”。
温叙改了四遍。四遍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四遍。可能是校刊编辑的职业道德。可能是那篇稿子里有一句“晚风把操场上的汗味吹成了一种可以原谅的东西”——虽然语法不通,但挺有画面感。
她合上样刊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靠门那个空位。
空的。
太好了。江临又迟到了。
温叙在心里默默打开一个Excel表格:开学第一天迟到,扣十分。不,扣二十分。仪容不整,校服敞着,扣十分。上周五放学在篮球场投进绝杀球后朝观众席笑了一下——加一百万分。
等等,这个表格它有自己的想法。
“温叙。”
老周的声音像一颗粉笔头精准砸中她的天灵盖。
“你来讲一下这学期的班级目标。”
温叙站起来。全班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她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按时交校刊?”
老周沉默三秒。“坐下。下一个,宋央央。”
宋央央,温叙从初一就绑定的闺蜜,号称“七中读心雷达”,站起来中气十足:“这学期我们要——搞钱!搞学习!搞——”
“坐。”老周的脸像被门夹过的核桃,“你们班委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温叙坐下。窗外的梧桐树上还剩最后一批蝉,叫得撕心裂肺,仿佛也知道自己快凉了。南方小城的九月,热得像个蒸笼,但傍晚会有风。
她重新翻开校刊样刊,第87页,江临的文章旁边,她自己写的编者按:
“夏末的风穿过天台栏杆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矫情。她当时写的时候没觉得,现在看简直想把自己埋进校刊堆里。但这句话她确实想了很久。比改他的错别字想得还久。
“叙叙叙叙——”宋央央从前面一排倒着坐过来,胳膊肘杵在她桌上,“你刚才那个‘按时交校刊’绝了,老周脸都绿了你知道吗,绿得跟咱们班窗台上的绿萝一个色号。”
“谢谢,我尽力了。”
“你尽力了?你尽力什么了?你那个江临又迟到了你看到了吗?”
温叙的笔尖顿了一下。“没注意。”
宋央央用一种“你继续装”的眼神盯了她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拍在她桌上。
“刚才路过门卫室,大爷让我带给你的。说是有人昨天放他那儿的。”
温叙打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但意外地认真:
“明天降温,穿长袖。”
没有署名。
温叙盯着这张纸条。宋央央也盯着这张纸条。两个人同时抬头,对视。
“谁写的?”温叙问。
“你问我?”宋央央反问,“你上学期收到五张这种没署名的纸条了,问我?”
温叙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PS:校刊第87页那个编者按,写得挺好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翻回正面。又翻回背面。
“写了什么写了什么?”宋央央凑过来。
温叙把纸条折好,塞进笔袋里。动作很轻,像在收藏一片叶子。
“没什么。小卖部老板问我要不要订牛奶。”
“放屁。”宋央央言简意赅。
中午,食堂。
七中的食堂分为三个区域:吃饭的、不吃饭光聊天的、不吃饭光看别人吃饭的。温叙属于第一种,但今天她端着餐盘,站在打饭窗口前,目光越过两百多颗人头,精准定位到第四排靠墙那个位置。
江临坐在那里。面前摆着一瓶橘子汽水,没开。他在跟隔壁班的陈野说话——就是那个据说家里开烧烤店、天天被教导主任点名但每次都能把教导主任绕晕的刺头。
温叙看了一眼手里的餐盘。红烧肉,青菜,米饭,冬瓜汤。
再看一眼江临的餐盘。空的。就一瓶汽水。
他中午就喝这个?
她端着餐盘走过去。走过去干嘛?她不知道。脚自己有想法。脚说:往前走,别回头。
“啪。”
一杯冬瓜汤精准地落在江临面前。
江临抬头。温叙低头。两个人对视了0.3秒。
“请你的。”温叙说。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“作业借我抄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你……就喝汽水。”
江临看了她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就是那种,懒散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,嘴角弧度不大,但足够让温叙脑内的Excel表格全部崩溃重启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请你汽水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瓶橘子汽水,拧开,推到她面前。
“喝过一口的,介意吗?”
温叙的脑子开始放烟花。大型的,连环的那种。
“不介意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很稳,很平,像个专业的、有三年暗恋经验的、能控制住表情的人。
然后她端起那瓶汽水,喝了一口。
橘子味。甜的。气很足,刺得舌尖发麻。
陈野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。江临瞥了他一眼。陈野闭嘴。陈野这个能把教导主任绕晕的刺头,被一个眼神干趴了。温叙默默在Excel表格里给江临加了一万分。备注:眼神杀伤力。
“你是校刊那个编辑?”江临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那篇文章你改了多少?”
温叙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没改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又笑了,“我数了,错别字三个,标点混乱,宋央央跟我说要不是你改了我那篇根本过不了。”
温叙的耳朵开始烧。
“她原话是‘能上刊全靠你脸’。”温叙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所以你也觉得我脸可以?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食堂的喧嚣仿佛被按下静音。温叙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个人在疯狂敲Excel表格的撤销键。
“……我说的是宋央央觉得。”
“哦。”江临拖长了声音,“那你呢?”
温叙端起那瓶汽水又喝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有点急,气泡呛到了嗓子眼。她咳了两下。
“我——”她放下瓶子,认真地看他,“我觉得你文章写得不怎么样。但那个句子,‘晚风把操场上的汗味吹成了一种可以原谅的东西’——这句还行。”
江临愣了一下。
这次轮到他愣。很短,零点几秒。但温叙看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了。
“那是我瞎写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点,“那天打完球,心情好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因为只有心情好的时候,你才会写三十个字以上的句子。”
江临看着她。这次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陈野在边上假装玩手机,实际上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。
“你挺了解我啊。”江临说。
温叙站起来。餐盘端得很稳,冬瓜汤一滴没洒。
“校刊编辑,职业病。”她转身,走了两步,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明天穿长袖。降温。”
她走了。背影消失在食堂的人潮里。
江临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瓶被她喝过一口的橘子汽水。瓶口有一个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唇印。
他盯了三秒。然后他拿起瓶子,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。
陈野:“……你刚才是不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嘞哥。”
下午最后一节课,自习。
温叙在座位上打开日记本。扉页写着一行字,是她高一刚开学那天写的:
“毕业前,我要告诉他。”
这个“他”是谁,三年来她从来没写过全名。但她知道。日记本知道。
她从书包里翻出今天早上那张匿名纸条,夹进日记本里。五张了。从去年秋天开始,每年换季她都会收到一张。字迹一次比一次认真。内容一次比一次短。
上一张是:“你期末成绩进步了。”
再上一张是:“校刊第65页排版很棒。”
再再上一张是:“天冷多喝热水。”
她一度怀疑是宋央央。但宋央央的字是“狂草派”,能把“我喜欢你”写成“我吹你”。温叙认字认了六年,绝对不会错。
那这些纸条是谁放的?
她盯着纸条背面那行小字:“校刊第87页那个编者按,写得挺好。”
只有一个人看过那篇编者按的初稿。因为那个位置的样刊在上刊前只经手过两个人:主编宋央央,和负责校对的她。
温叙缓缓转头,看向前排。
江临的座位。他趴在桌上,校服外套盖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但外套下面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发圈。
温叙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马尾。
她的发圈,上周三,在篮球场边上,掉了。
找了一节课没找到。后来放弃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低头。日记本上,她拿起笔,在“毕业前,我要告诉他”下面,写了一行新的字:
“他好像——不需要等到毕业了。”
然后她划掉了“好像”。
又补了一句:
“但我不告诉他。让他自己说。不说拉倒。”
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,趴在桌上。窗外的蝉还在叫。晚风从窗口灌进来,把桌上那本《青川校刊》翻到了第87页。
她没抬头。她听见前排椅子轻轻响了一下。像有人翻了个身。
然后她感觉到,有件校服外套,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背上。
很轻。很薄。带着篮球场晒了一下午的阳光味。
温叙没动。她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——Excel表格,全部清零。重新计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