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回下邳是九月中的事,从咸阳往东走了二十天,过陈郡的时候正赶上秋收,路两边田里稻子割了一半,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忙,路上粮车来来往往,比往年多。
张良在陈郡歇了一夜,跟驿馆的驿丞聊了几句,驿丞说陈郡今年稻子收成好,路修通了之后粮能运出去卖,粮商来得多了,价钱也比往年高些。张良听了没说什么,第二天接着往东走。
到了下邳城外,张良先没进城,绕到城东那条新修的桥上看了一回。桥是去年架好的,石头的,桥面上能走两辆车,桥底下河水淌得急,桥墩扎得深。桥头立着块石碑,刻着修桥的年份和出钱出工的人,张良看了两遍,看见石碑上刻着“下邳乡民张良助钱三千”,愣了一下。
他进城找了管桥的秦吏问,秦吏说修桥的时候乡里推举人出钱,张良的名字是乡里推上去的,他没在乡里,乡里替他出了钱,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。
张良站了一会儿,跟秦吏说了一句:“这钱我回头补上。”
秦吏说:“张先生不用补,乡里替你出了,乡里说你在下邳这些年替乡里管了不少事,这点钱乡里出得起。”
张良没再说什么,回了自己那几间老屋子。屋子是旧宅,这些年没人住,院子里长了草,他让邻人帮着收拾了两天,收拾出来住进去。
住了没几天,下邳乡里推举出来的那个姓王的乡老找上门来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说张先生你回来得正好,乡里有些事得你帮着看看。张良把竹简接过来看了,写的是乡里今年秋收之后要修一条渠,把河水引到东边几片高田上去,渠修通了那几片高田能种稻,可修渠得占几户人家的地,那几户人家不乐意,乡老去说了两回没说服。
张良把竹简搁下来,问了一句:“那几户人家为什么不乐意。”
乡老说:“他们说地占了就没了,补的粮不够吃几年,往后子孙没地种。”
“补的粮怎么算的。”
“按市价折粮补三年,三年之后地归官,渠修通了他们那几片地还能种,可他们不信渠修得通。”
张良想了一会儿,跟乡老说了一句:“我跟你去一趟。”
两个人到了那几户人家,张良没提修渠的事,先问了一句:“你们那几片高田今年种了什么。”
一个老汉说:“种了粟,天旱,收得少,一亩地收了不到两石。”
“渠修通了种稻,一亩地能收多少。”
老汉不说话了。张良说:“渠修通了高田种稻,一亩地收三石往上,补的粮按三年算,三年之后地还是你们的,渠修通了你们那几片地能种稻,收得比粟多,你们不亏。”
老汉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渠真修得通。”
“我从前在乡里管过水利,渠怎么修我知道,修得通。”
那几户人家点了头,渠的事说定了。乡老高兴得不行,张良跟他说了一句:“往后乡里有事你自己去说,说不动再来找我,我回下邳住着,不走了。”
乡老走了之后张良在院子里坐了半晌,邻人过来问他这回住多久,张良说住一阵子,把乡里的事理一理。
过了几天陈芜的人找上门来,递了昭鸾的话,说陛下问张先生在下邳住得惯不惯,住得惯就多住一阵,乡里的事理完了再回咸阳。
张良回话说住得惯,乡里的事理得差不多了,渠的事说定了,乡老推举铺得顺,下邳今年秋收比去年好,路通了粮能运出去卖,乡民日子比从前好过些了。信末写了一句:臣在下邳住着,想着乡里的事往后不用臣管了,乡老自己管得顺,臣回咸阳帮陛下管各郡的事。
昭鸾把信看了,跟萧何说了一句:“张良在下邳住了一阵子,乡里的事理完了,他说乡老自己管得顺,他要回咸阳帮朕管各郡的事。”
萧何说:“陛下,张良这人在下邳住了这些年,乡里的事他门清,他回咸阳管各郡的事,各郡的事他一看就明白。”
昭鸾让张良回来,张良接了话在下邳又住了半个月,把渠的事跟乡老交代了一遍,收拾了老屋子,往咸阳走。走之前乡里几个老人来送他,说张先生你往后常回来看看,张良应了,上了车往西走。
到了咸阳已经是十月底,张良来见昭鸾,把下邳的事报了一遍,说渠修通了那几片高田明年能种稻,乡老推举铺得顺,乡民日子比从前好过些了。昭鸾听完问了一句:“你回下邳住了这一阵,觉得下邳的事跟咸阳的事比,哪头难办。”
张良想了想:“臣想着下邳的事难办,乡里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实的,办不办得成乡民看得见,咸阳的事有些是虚的,办了看不见,臣想着往后各郡的事得往实里办,办一件是一件,别办虚的。”
昭鸾把这话记下了,让张良接着管各郡的举荐折子,管完了报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