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饼

日子一晃，整整数月悄然流逝。

这几个月里，李阳光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找万染复查、问话、复盘迷雾经历。他耐心十足，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问题，细节、过程、感受，翻来覆去层层追问，像是不挖出一个绝对合理、没有漏洞的标准答案，就绝对不会罢休。

换做旁人，日复一日这样反复盘问、试探，迟早会露出破绽、心态崩盘。

但万染完全无所谓。

接下来他只要特意装作正常人…呸，他就是正常人！

他的一切说辞、一切反应、一切心性表现，全都贴合一个受惊孩童的状态，真实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漫长的拉锯盘问持续数月，终于熬到了半年期满，最后一次复查。

治疗室的门被“哐”的一声直接踹开。

万染迈着小短腿闯进来，半点没有之前乖巧温顺的样子，眉眼带着压了半年的烦躁与不耐，语气冲冲的：“姓李的！今天最后一天复查了！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走了！”

半年期限已到，他早就憋坏了，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处处监控、处处试探的斋戒所里。

李阳光坐在桌后，神色平静如水，抬眸淡淡看他一眼，不急不缓开口：“按理来说，是的。”

“按理？”

万染刚坐下，屁股还没挨稳椅子，瞬间猛地弹身站起，小手直接指着李阳光的鼻子，眉头死死皱着，火气直冒：“什么叫按理！你当初明明说好的半年！”

他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，摆明了对方想压着他继续留在这里。

李阳光面色半点波澜没有，从容合上病历本，声音平稳依旧：

“我的确说过半年。但你别忘了，我说的是大概半年。而且你的情况从头到尾都不合常理，你身上没有任何禁墟波动，只是一个普通小孩，却能完好无损从迷雾深走出来。”

“你给的所有解释，看似合理，实则没有一条能完美支撑你的经历。”

“而且，你当初进入迷雾的理由，存在很大的漏洞。”

字字句句，都是长久以来积攒的疑点，他从未放下过对万染的怀疑。

万染听完，瞬间无语至极，满心憋屈又无奈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满脸烦躁：“我能说的全部都跟你说了！该交代的我一句没藏！你们查不出问题就一直扣着人不放？信不信我直接闹到军事法庭去！我病早就好了，凭什么还关押我？”

他故意抬出规矩压人，摆出一副被无理刁难的气愤模样。

李阳光淡淡瞥他一眼，语气轻飘飘，却带着绝对的笃定：“你就算告到总司令面前也没用。”

顿了顿，他看着眼前六岁却心思深重、情绪老成、完全不像孩童的万染，微微感慨：“还有，你才几岁，怎么一天到晚一副心思沉重，活了一把年纪的样子？”

万染懒得跟他扯这些无关紧要的，直截了当追问核心：“我不管！别扯别的，给我一个准确时间！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？”

李阳光端起桌上的茶杯，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，不急不躁，缓缓吐出四个字：“一个月后。”

万染瞬间眼神一凝，立刻绷紧神经，满脸警惕，死死盯着他：“你这次没有‘大概’、没有‘看情况’？真的确定就是一个月后？”

他吃够了对方模糊说辞的亏，半点不敢马虎。

李阳光轻轻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确定。”

得到准确答复，万染这才松了半口气，但依旧不敢放松。

他直接上前一步，一只脚重重踩在旁边的凳子上，小小年纪摆出一副郑重对峙的架势，眼神认真又严肃：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！说好了，就一个月后，我必须出院！”

李阳光再次缓缓点头，默许了他的约定。

整整一个月的期限如期而至。

这三十天里，万染的日常十分简单。大部分时候，他都安安静静待在病房里发呆休养，偶尔去诊疗室，和李阳光闲聊说话，每过几天就会确认一遍出院的约定，生怕对方再次含糊改口、无限拖延。

终于到了约定的这天，万染早早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随身物件打包收拾妥当，行李安放在床边，随时准备离开斋戒所，一刻也不想多留。
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诊疗室复查，而是径直穿过安静的走廊，来到了李阳光的办公室门前，抬手推门走了进去。

办公室里光线柔和，李阳光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。

万染站定在桌前，抬眼认真问道：“李医生，我可以离开了吧？”

李阳光缓缓抬起头，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：“不行哦，我并不是斋戒所的院长，没有直接放你出院的权限。想要正式离开，需要你亲自去找陈夫子确认签字。”

这句话一出，万染积攒许久的火气瞬间绷不住了。他下意识就想一把掀翻桌子，发泄被反复拖延的烦躁，可伸手才发现整张办公桌是和地面固定粘连在一起的，根本动弹不得。

他索性上前一步，伸手直接攥住了李阳光的手臂，眼神紧绷，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：“你跟我开玩笑呢！？”

李阳光看着他骤然激动的模样，神色依旧从容，轻声安抚：“只是逗逗你而已，手续我已经处理好了，你收拾好东西，明天就可以正常离开。”

万染没有立刻松开攥着他手臂的手，眉头紧紧皱起，不肯轻易妥协：“说好的满一个月就走，现在又要多等一天。我最讨厌这种画大饼、不断拖延的说法。”

李阳光神色坦然，缓缓开口：“是真的，明天的出院手续全部齐备，你要是不信，可以亲自去问询陈夫子确认。”

万染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严肃地发出警告：“我警告你，这一次不许再反悔。如果是骗我的，我可不会老老实实继续待着，我会直接自己越狱离开。”

李阳光听完，只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，眼底了然，并不在意这句孩子气的威胁。

万染盯着他确认片刻，慢慢松开了手，心里默默记下明天这个期限，转身离开办公室，回到病房等待真正离开的时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