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

鼠

手掌按在螺旋的中心，“嘎吱”一声，门从那一点圆心向四周缓缓旋开。

“您有事吗？”我几乎没有正眼瞧他，径直走向屋内。不必看，那个人的模样早已浮现在我眼前——是个机器人。我并不奇怪，在火星地下城，遇见其他人类的概率微乎其微。早在太阳核风暴爆发、我们像地鼠一样蜗居地下之前，许多人就迫于生计，把自己宝贵的皮肤高价卖给医院，换上廉价的机械铠甲，而那些皮肤则用于救治严重烧伤的病人。风暴来临前，地面的生存环境早已恶劣到极致。太阳曾占据半边天空，致命紫外线在无声中灼伤人类。即便乘飞船躲进火星地下城，长期不见阳光也让人们患上严重的皮肤疾病。

听说有位富商高价买下一整张人皮后，疯了一般爬上通往地面的电梯，最终被太阳活活灼烧致死，竟无人阻拦。我冷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只觉得荒诞又悲凉。

“欢迎回家。”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。我愣住，机器人居然跟了进来。

“我是火星研究院研发的第三代居家机器人……”

“我不需要。”我打断他。

他迟疑了一瞬，语气竟带着几分拘谨：“我是研究院送给您的礼物，希望您收下。我叫唐璜。”

我在心里感叹，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。我径直走进房间，淡淡道：“知道了，您自便吧。”关上门，我苦笑一声，拖长尾音：“真是……发达啊。”

第二天依旧是枯燥的日常。吃过唐璜做的早饭，我乘电轨去学校。讲台上站着学校唯一一名真人老师，他讲述着太阳风暴后的世界现状。我的桌上摆着一张双人合照，照片里的另一个人颈侧有一道疤痕——那是我不愿再提起的人。

放学回家，刚打开门，我便皱起眉头。桌上赫然摆着一盘绿油油的青菜，嫩绿得像儿时记忆里春柳抽出的新芽，还沾着晶莹的露水。地下城没有阳光，蔬菜早已是天价，像我这样的独身移民，根本不可能吃到。唐璜是从哪里弄来的？

我来不及多想，抓起青菜就往嘴里塞。盐浸过的清甜在舌尖散开，是久违的味道。小时候，哥哥曾从隔壁王大爷家偷来青菜，用盐水一泡，就是这个滋味。可哥哥再也回不来了，他大概早已化作尘埃，散在地球轨道的碎片里，星星的碎屑或许还嵌在他的飞船上。嘴里的青菜越来越咸，我狼吞虎咽，却没发觉唐璜一直在静静看着我。

电视里正24小时直播地球影像，供地下城的“地鼠”们遥望曾经的家园。我在地下待了两年，早已不奢望回家。可此刻，我分明看见地球背面有什么东西像融化的巧克力般涌出，棕褐色的浪潮漫过地表，屏幕只发出一声轻响，便将那画面吞噬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
“洛希极限。”唐璜喃喃道。

我沉默了。月球被太阳风暴扰动，突破了地球引力的临界，正缓缓碎裂。一道浅痕在地球侧面浮现，慢慢环绕成圈。我知道，月球死了，化作了地球新的环。盘中仅剩的一片菜叶，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
寂静中，唐璜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侧颈。那里，嵌着一枚小小的芯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