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石区往北三百米是一段废弃的渔用栈桥。陆铮对这一带很熟——三年前追沈砚时,他在桥下的涵洞里蹲过一整夜。涵洞入口被潮线以下的礁石挡着,除非退潮,否则看不出那里有个能容人的空间。
“进去。”陆铮把沈砚往涵洞方向推了一把。
沈砚没问为什么,弯腰钻了进去。涵洞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但至少挡住了海风。陆铮跟进来,从防水袋里摸出一支应急手电,拧亮。惨白的光照亮了狭窄的空间——水泥壁面上长满藤壶,地上是湿沙和碎贝壳。
沈砚靠着墙壁滑坐下去,双手环住膝盖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他浑身湿透,灰色衬衫贴在身上,透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陆铮看了他一眼,脱下自己的风衣扔过去。
“穿着。”
“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常年冬泳。”陆铮在他对面坐下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折叠刀,开始处理手臂上被礁石划开的伤口,“U盘呢?”
沈砚从内衬口袋掏出那个黑色的小东西,在手里握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陆铮,水滴从发梢滑落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“陆铮。你刚才问我在查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现在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启明是我老师。十年前他死的时候,我刚从法医专业毕业,在他手下实习。”沈砚的目光落在手电光照出的那一小片地面上,“官方结论是意外坠楼。但坠楼前一晚,他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他发现了——有人在利用法医鉴定结论,给某些案子‘定性’。把谋杀变成意外,把故意变成过失。”
陆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让我别声张,说等他把证据整理完。第二天早上,他从法医中心楼顶掉下去了。”沈砚的声音很平,像在复述一份报告,“那天晚上下过雨,楼顶湿滑。所有人——包括我——都以为那是意外。直到三年后,我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没写完的笔记。”
“笔记现在在哪?”
“被我烧了。”沈砚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让人不安,“因为第二天就有人闯进我家。我烧了笔记,但他们不信。从那以后我就知道,这件事牵扯的人,比我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陆铮把折叠刀合上,盯着他。“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呢?”
“那个凶手被击毙之前,我做过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。六个受害者,每一个的伤口形态都指向同一种凶器——特种部队的制式匕首。”沈砚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,被改了。凶器变成了‘普通管制刀具’,作案动机变成了‘情感纠纷’。有人在刻意模糊案件的军事背景。”
“所以你伪造了报告?”
“我换回了原始版本。”沈砚说,“然后在被开除的当天晚上,把真实报告锁进了证物柜。但他们比我想的快——第二天,证物柜被人清空,而我成了‘伪造报告包庇凶手’的嫌犯。”
陆铮沉默了很久。涵洞外,潮水开始上涨,拍打礁石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周启明当年没来得及整理完的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三年来我一直在拼。还差最后一块——第七个受害者的身份。那个人活着,但他被藏起来了。只要找到他,就能证明当年那些案子背后,有一个组织在系统性地用‘意外’和‘自杀’掩盖谋杀。”
“什么组织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沈砚的嘴唇发白,“但我知道他们的手段。十年前杀周启明,三年前杀那六个人,今晚杀那个卡车司机——他们从不亲自出手,他们只制造‘意外’。”
陆铮忽然站起来。
沈砚警觉地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你说那个卡车司机收到过转账。”陆铮的声音沉下来,“转账记录我只查了一半,还没查到最终收款人。但如果那些人发现我动了这个记录,他们就会知道——”
“知道你已经起疑了。”沈砚接过他的话,“所以今晚的伏击,可能不只是冲我来的。”
陆铮的瞳孔微缩。他掏出手机——屏幕上是水渍,但还能用。信号微弱,两格。他迅速拨了一个号码,放在耳边。涵洞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话接通的提示音。
响了四声,没人接。
第五声,电话被挂断了。
陆铮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我的搭档。”他说,“我今晚出来之前,让他帮我盯着市局内部的系统。”
“他没接?”
“他挂了。”陆铮把手机收起来,目光冰冷,“沈砚,你还有多少时间?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。“周启明的笔记最后一页,写了一个日期。”他说,“就是今天。今晚十二点,如果我没找到第七个受害者——证据链就永远拼不齐了。”
手电的光闪了一下,电池快耗尽了。
陆铮看了一眼手表。凌晨四点十七分。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,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。
他站起身,把沈砚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你老师当年查的第一件案子是什么?”
沈砚想了想:“一起发生在军港内部的‘意外触电’死亡事件。死者是一名海军中尉。”
“军港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目光落在涵洞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。潮水已经退下去了,露出湿滑的礁石和远处城市的轮廓。那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陆铮说,“退役海军,现在做海钓生意。他的船就停在附近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你信我?”
陆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手电关掉,涵洞里陷入黑暗。在黑暗中,沈砚听见陆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我追了你三年,不是为了抓你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沉默。然后涵洞入口透进来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。陆铮的身影挡在光亮处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为了在所有人都说你有罪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能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不是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,很浅,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光。
“那你现在看清了吗?”
陆铮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,往涵洞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偏过头,侧脸被晨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“还没。”他说,“但天亮之前,你得让我看清。”
沈砚跟上去,踩在湿滑的礁石上,脚步有些踉跄。陆铮没有回头,但放慢了速度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而他们身后,那截断裂的跨海大桥静静地伏在海面上,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疤。1
写得太有张力了,看得不够过瘾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