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肆踩进巷口的时候,瘸子就从房脊上看见了。
"哟——!"
一声喊得全村都能听见。秦肆抬头,瘸子一条腿站在司婆婆房脊上,空裤管被风刮得啪啪响,拐杖敲着瓦片咣咣响,跟敲锣似的。
"走了一宿!腿还长在身上不?给老子下来让我数数!"
秦肆没理他,低头继续走。
"嘿你个没良心的——"瘸子在屋顶上蹦了一下,瓦片滑了一片,他拿拐杖一撑稳住,"你那破灯呢!举起来让老子看看!"
"别嚎了,瓦踩碎了你自己上房补。"司婆婆的声音从院子里飞出来,剪子咔嚓一声,"下来吃饭,馍都凉了。"
"凉了再蒸!"瘸子从屋顶上跳下来,落地那条腿稳得很,拐杖往地上一杵,凑过来拿鼻子嗅秦肆腰间,"嚯——焦的。烧过东西了?"
"烧了个地底爬出来的,黑的。"
瘸子咂了咂嘴,伸手捏他肩膀:"没少跑啊,这一身土。黄土路的?你跑那么远干啥,赶着投胎?"
秦肆拍开他的手:"没跑,走过去的。"
"走过去还一身土!"瘸子拿拐杖戳他后腰,"走走走,进屋进屋,瞎子等你半天了,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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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热闹得像过年。
马爷坐在最里头,面前半碗酒,刀疤脸红扑扑的,看见秦肆进来拿筷子敲碗沿:"小兔崽子,跑了一宿也不知道托个梦回来!老子以为你喂了河里的东西!"
"马爷你敲碗跟叫狗似的。"秦肆接了一句,在村长对面坐下。
"嘿——"马爷筷子一指,"你个白眼狼,老子替你担心你骂我!"
屠夫闷头在旁边削土豆,两把菜刀轮着转,头也不抬:"十七了还跟小孩似的,半夜往外跑。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——"他顿了一下,刀停了,"算了,说多了你也不听。"
"我听。"秦肆说。
屠夫没接话,拿刀把削好的土豆丢进盆里,咣的一声。
药师从药篓里探出头来,鼻子上还沾着草屑,一把抓过秦肆的手翻来覆去看:"手伸出来!灵力透支三天!三天不许碰灯!不许!"他拿指甲掐秦肆虎口,掐得秦肆嘶了一声,"还知道疼?知道疼就别作!"
哑巴拿锤柄敲了两下桌面,指了指秦肆的胸口,又指了指铁灯。秦肆点头:"没事,灯没事。"哑巴不信,伸手把他铁灯摘下来搁自己跟前,拿锤柄敲了敲灯壳,耳朵贴上去听了听,才点了点头还给他。
司婆婆端着蒸笼进来,热气扑了秦肆一脸。两个馍丢在他面前,焦黄的,枣泥馅儿。
"吃。"她拿剪子尖戳了一下他额头,"天眼开了?"
"开了。"
"看见什么了?"
秦肆咬了口馍,含含糊糊的:"城。城墙城门白光,里头不是人住的地方。"
司婆婆在他旁边坐下,剪子搁在膝上,手指绞着衣角——秦肆看见了,她手指上有泥。黄土路的泥。
"白光了?"她问。
"嗯。"
"怕了没?"
"没怕。数了,门里至少三十个,烧不动。"
司婆婆的剪子停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拿手背蹭了蹭他左眼尾那颗痣——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他还完整。
"没烫。"她松了口气似的,"没烫就好。烫了就麻烦了。"
瞎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没进屋,木杖从门口伸进来敲了敲门槛。
"退了好。"他的声音远远的,带着笑意,"知道退的才回得来。不知道退的——"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"早埋了。"
秦肆咬着馍含混地说:"瞎爷爷你教的天眼,我看见了。里头有座塔,塔里绑着个人——"
木杖咔嗒一声停了。
安静了一息。
"……看见了就看见了。"瞎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,"别想了。吃饭。"
秦肆觉得气氛忽然变了,但他没追问。他低头啃馍。
村长坐在最里头,灰白袍子搭在椅背上,面前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秦肆啃馍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他说。
秦肆抬头,嘴里塞着馍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:"村长爷爷。"
村长看着他,目光平平的,但秦肆看见了——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,像井水,看着浅,其实深得没底。
"嗯。"
"我想学剑。"秦肆咽下馍,说得很认真。
桌上筷子声停了。马爷的碗悬在半空,屠夫刀停了,瘸子的拐杖杵在胸口忘了放下来。
村长没皱眉,没摇头。他看着秦肆,看了很久。
"你学不了。"
"为什么?"
"你手里已经有灯了。"村长抬起右手,手指虚握了一下又松开,"灯是照别人的,剑是照自己的。你连灯里那团火都看不清,怎么照自己?"
秦肆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不是难受——是每次来都这样,每次都被挡回来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。
"那要多久?"
村长看着他,目光软了一瞬。就一瞬。
"等你认出灯芯里那缕东西是什么——再来找我。"
他顿了一下,伸手拿过秦肆面前那个还没动过的馍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"馍不错。司婆婆手艺见长。"
司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,但嘴角翘了。
秦肆看着村长掰馍的手。那双手枯瘦,骨节突出,什么茧都没有。可所有人都说他剑法最好。秦肆从小看到大,没见过他拔过一次剑。
"村长爷爷,"秦肆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低了,"我退了。"
"我知道。"
"十七年,烧不穿。"
村长把馍放下了。他看着秦肆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"烧不穿就对了。"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沉,"烧穿了那才叫糟。"
他伸手,拿指节敲了敲秦肆的脑袋——很轻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"吃你的馍。"
秦肆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被骂,不是因为被拒绝。是因为村长敲他脑袋的那一下——他小时候半夜发烧,瞎爷爷拿凉布敷他额头,司婆婆坐在床边拿剪子守着,药师灌了他三碗苦药汤子,瘸子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地找凉水——而村长就坐在他床边,拿手背贴了贴他脸颊,说"烧退了"。
十七年了。这九个人把他从婴孩养到少年,一口饭一口水,一巴掌一句骂。
秦肆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馍,嚼得很用力,把那点酸意嚼碎了咽下去。
"馍真甜。"他闷声说。
司婆婆在旁边拿剪子尖戳他肩膀:"废话,枣泥馅儿的。"
瘸子拿拐杖敲桌沿:"甜你还吃这么快!噎死你!"
马爷在里头拍桌子:"给小娃倒杯水啊!
屠夫默默倒了碗水推过来。
哑巴拿锤柄敲了两下桌面——"慢点吃。"
药师把草须往药篓里一扔:"三天不许碰灯,听见没!不许!"
秦肆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
"听见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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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门,日头快沉了。秦肆把铁灯搁在老槐树根上——三天不碰。
他靠着树干坐下来,风从村口灌进来。
十七年烧不穿。
可他身后那间屋子里,有九个人在。
吵吵闹闹的,热气腾腾的。
秦肆闭上眼,后脑勺靠在树干上。
"总会烧穿的。"
这次声音不大,但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