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声从祠堂方向再度传来,一声叠着一声,沉闷厚重,在香樟林间来回震荡。风卷着枯黄的樟叶,打着旋落在脚边,叶片边缘发黑,像是被墨汁浸过。
我攥紧掌心的残册,纸身微凉,书页底下隐隐传来细微的摩挲声,仿佛有东西在纸里爬行。
“那锣声是祭祀的信号。”阿沅侧耳听了片刻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个村子的规矩,都写在祠堂的木牌上,也就是这本《香樟村祭祀册》的核心条文。记住,不要直接背诵木牌上的文字,念出口,字祟就会锁定你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从前在修复库房,我无数次诵读古籍经文,从来没想过,读出文字居然会招来危险。根深蒂固的习惯,此刻变成致命的陷阱。
“村规写的是什么?”我小声问。
“表面有四条。”阿沅的目光望向远处隐在树荫里的青瓦祠堂,睫毛轻轻垂落,“一,黄昏之后不可独自进入樟林深处;二,祭祀当晚,全村人必须到祠堂集合;三,不可捡拾落在祠堂台阶上的樟叶;四,不可质疑村中大祭司的话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我,眼底带着一丝冷意:“但这只是史官写出来,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规则。异册里的规则,藏着第二层。”
“第二层?”
“等有人违背第一条,真正的规则才会浮现。”阿沅抬脚,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,“咱们先进村,混在村民里面。这个幻境里的村民,不是活人,是困在书页里的意识,他们反复重复祭祀的故事。你别和他们争辩,不要反驳他们口中的‘事实’。一旦你否定册内记载,记忆置换就会开始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,脚步放轻。土路两侧的香樟树愈发高大,树干粗糙皲裂,树皮缝隙里渗出漆黑的汁液,像干涸凝固的墨。风穿过枝叶,沙沙作响,听上去像无数人低声念诵。
走了约莫几分钟,香樟林尽头出现村落。低矮土房连成一片,炊烟缓缓升起,空气中混杂着草木、泥土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陈旧纸张的味道。路上来往的村民,穿着粗布旧衣,神色木然,动作缓慢,眼神空洞,路过我们的时候,目光直直向前,完全不会侧目。
他们像是按照固定脚本行动的人偶。
“他们看不见我们吗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能看见,但在他们的认知里,我们是外来的远亲。”阿沅淡淡开口,“这是册文给他们植入的记忆。如果我们做出超出设定的举动,他们的认知会崩塌,字祟就会出手修正。”
我们走进村子,路边墙面上挂着一块褪色木牌,上面用黑墨写着那四条村规。字迹看着古朴,可当我盯着多看两秒,笔画竟然微微蠕动,“不可质疑祭司”这一行,墨色变深了几分。
我猛地移开视线,心脏狂跳。
文字真的会动。
“小心。”阿沅碰了碰我的胳膊,“不要长时间凝视书面文字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外来的客人。”
我浑身一僵,回头。
一名白发老人站在巷口,一身灰布长袍,额头画着黑色樟叶纹样,正是村中大祭司。他的眼珠浑浊,直直落在我们身上,嘴角扯出僵硬的笑。
“祭祀快要开始了,请二位随我前往祠堂。”
阿沅不动声色往前半步,轻轻挡在我身侧,语气平和:“我们听闻香樟村祭祀,特地前来观礼。”
“观礼可以,但要遵守村规。”祭司缓缓抬起手,枯瘦手指指向木牌,“册文定下规矩,不可违逆。违逆者,记忆会归于樟林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飘出细碎墨色雾气,落在空气里,转瞬消散。
归于樟林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不就是白纸人的另一种说法。
阿沅微微颔首,没有反驳,只是安静听着。
祭司看了我们片刻,没有再多盘问,转身缓步朝着祠堂方向走去,示意我们跟上。
我跟在后面,悄悄侧头对阿沅耳语:“他知道守册人的存在?”
“他只是书页里的角色,只会执行册文赋予的台词。”阿沅低声回复,“但如果我们破坏故事,他就会被字祟操控,变成猎杀者。”
一路走到祠堂大门。青灰瓦,木门斑驳,门槛很高。祠堂庭院里,已经站满村民,所有人安静垂首,鸦雀无声。庭院正中,立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,树干粗壮,枝桠延伸,树下堆放着一堆干枯的樟叶。
祭司走到香樟树下,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祭祀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所有村民齐齐低头,嘴里开始低声吟诵祷词。那些祷词晦涩难懂,一字一句,像墨汁一样在空气里浮动。
我下意识想要听清内容,阿沅立刻伸手,轻轻按住我的手背。她的指尖微凉。
“别听,不要记住祷词。”她在我耳边小声提醒,“这些文字会侵入你的记忆,悄悄替换你原本的回忆。”
我立刻收敛心神,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那些祷词。目光下意识扫过祠堂台阶,台阶上散落几片枯黄香樟叶,对应那条“不可捡拾祠堂台阶樟叶”的村规。
就在这时,人群末尾,一个中年男人慌慌张张想要离开庭院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参加祭祀,我要回家。”
他声音颤抖,刚踏出祠堂大门,想要独自走入外面的樟林。
正是第一条禁令:黄昏之后,不可独自进入樟林。
一瞬间,所有人的吟诵声骤然停下。
整个祠堂死寂。
那中年男人愣在门口,还没反应过来。
四周香樟树上,无数枯叶簌簌掉落,黑色汁液顺着树干流淌下来。男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,眼神慢慢变得空洞,他张了张嘴,原本惊慌的话语消失,嘴里开始重复一句陌生的话。
“我记得,我生来就属于香樟村,我一直在这里生活。”
阿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冷静又沉重:“开始了,记忆置换。他原本的记忆,正在被册文抹除,替换成香樟村民的记忆。”
我看着那男人,脊背一阵阵发冷。短短数秒,他像是换了一个人,不再挣扎,转身,木然地走回人群,垂首站定,跟着众人一同吟诵祷词。
刚刚活生生的恐惧,彻底消失。
他被篡改了记忆。
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残册,书页自动翻开,上面多出一行新字迹,缓缓浮现:
【违逆村规第一条,记忆置换生效。】
阿沅望着那行蠕动的黑字,轻声说道:
“看到了吗?册上的规则,不是恐吓。”
“而这仅仅只是第一层。”
风卷着樟叶,落在残册的纸页上。祠堂内低沉的祷词再次响起,笼罩整个村落。我们被困在这本古籍编织的幻境之中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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