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神台的风,冷得刺骨。
漫天雷云悬于九天之上,轰鸣不止,天道淡漠的话音落遍每一寸云海,将那残酷的交易,清清楚楚砸在两人心头。
永守高台,镇压混沌,折损大半神魂修为,舍弃往后千万年自由。
换苏逾白一线生机。
可换来的活着,是彻底的遗忘。
遗忘青云后山的一炉暖火,遗忘秘境之中的并肩相守,遗忘北冥沧海的生死相护,遗忘万骨荒墟的不离不弃。
从此人间陌路,相逢不识,岁岁不见。
谢无烬立在高台中央,满身染金血,青丝覆霜,单薄的身躯独自挡下万千术法余威。完整的上古神骨悬浮在他胸前,鎏金光芒忽明忽暗,那是神魂剧烈动荡的征兆。
他缓缓回头,望向石台边静静躺着的苏逾白。
少年面色苍白,眼尾泛红,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襟,那双温柔通透的眼眸里,没有贪生的渴求,只有满心的疼惜与不舍。
万年孤寂,他好不容易等来一束照亮黑暗的光。
若是余生只能遥遥相望,两两相忘,千万年独守冰冷高台,看遍云海浮沉、人间烟火,却再也不能靠近、不能相认。
这样的活着,这样的成全,于他而言,和酷刑无解。
“我不换。”
谢无烬薄唇轻启,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,冲破雷鸣风声,响彻九天。
“我要他活。”
“也要他记得我。”
“既要相守,便不相忘。”
天道静默,雷云骤然狂暴,漫天银白神雷疯狂攒动,极致的天罚之力凝聚成型,威压碾压整座归神台,那是对他违抗天命的震怒惩戒。
“逆天不可逆,天命不可改。执迷不悟,你们二人,今日皆要陨落于此。”
外侧,凌昭看着天道施压,眼中狂喜肆意蔓延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等谢无烬执拗抗天、耗尽本源,等天道降下绝杀天罚,届时他便能坐收渔利,夺取完整神骨,登顶三界大道。
“诸位同道!他执意逆乱天命,已是天地公敌!”
凌昭振臂高呼,灵力尽数爆发,手中长剑凝聚万千流光,裹挟所有正道修士的力量,化作一道横贯云海的惊天剑势,直劈归神台中心!
“今日,斩逆神,夺神骨!”
千军剑潮,万道灵光,铺天盖地,封锁所有退路。
前是灭世天罚,后是人间千敌。
绝境无生。
苏逾白看着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。
他穿越而来,本是转瞬即逝的炮灰,本是为续命而来的功利靠近。可这一路相伴,温柔是真,心疼是真,执念是真,爱意更是真。
他活一场,偷来半生温柔,早已赚够。
他不能让谢无烬,赌上万年神魂、毕生修为、永世自由,去换一场形同陌路的余生。
苏逾白撑着残破欲碎的魂体,缓缓起身。
风拂动他单薄的衣袍,明明身躯孱弱,眼底却漾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通透。
系统早已彻底崩坏,束缚他的天命枷锁,已然碎裂。
他不再是被系统操控、被天命定义的短命炮灰。
他的命,他的情,该由自己做主。
“谢无烬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稳稳落入那人耳中,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偏执狂乱。
“别求天道了。”
苏逾白一步步朝着他走去,踏过满台血痕,踏过满地神光碎影,走到他身边,抬手轻轻握住他满是伤痕、冰冷颤抖的手。
“我不愿你困守孤台,岁岁孤寂。”
“我不愿你神魂折损,万年苦修毁于一旦。”
“我更不愿,我们相知相守一场,最后落得两两相忘。”
谢无烬浑身一僵,鎏金眼底翻涌着滔天惶恐:“逾白,别闹,我能救你,我一定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苏逾白仰头看他,眉眼温柔依旧,带着释然的笑意,“可我舍不得你。”
世人皆道,神骨无敌,魔神无情。
可只有他知道,这覆天覆地的无上大佬,骨子里只是一个缺爱孤寂、偏执深情、只会默默付出的笨小孩。
他熬过半生欺凌,万年孤寂,好不容易得一丝温暖,不该落得这般结局。
苏逾白抬手,轻轻抚上他滚烫的眼底,擦掉他无意识滑落的、金色的神泪。
“遗忘的活着,太苦了。”
“你守不住,我也受不起。”
话音落,他转头,直面上空漠然的天道意志,直面漫天惊雷与万千修士。
“我本是异世游魂,不属于此方天地,消散本就是我的宿命。”
“我不求逆天改命,不求岁岁长生。”
“我只求一愿。”
他握紧谢无烬的手,十指相扣,将两人魂魄微弱相连。
“我愿散尽我最后残魂,剥离所有天命桎梏,归还神骨所有反噬与业障。”
“换他神骨无毁,神魂无损,解脱天道禁锢,不受高台束缚,自在逍遥。”
“换世间无天罚,无追杀,无人再敢觊觎他、伤害他。”
这是一场双向的成全。
谢无烬想以万年孤寂,换他一世存活。
他便以一己消散,换他余生安稳。
“逾白!不准!”谢无烬瞳孔骤缩,浑身神力疯狂涌动,想要强行阻断他的献祭,“我不要!我宁愿永困高台,宁愿两两相忘,也不要你消失!”
太迟了。
残破的魂体本就濒临溃散,此刻苏逾白主动引动残魂本源,点点白光从他周身溢出,温柔却决绝,一点点挣脱此方世界的所有羁绊。
他的身体在渐渐变得透明。
“无烬。”
他最后一次轻声唤他的名字,眼底盛着漫天温柔,盛满这一路所有的偏爱与真心。
“遇见你,是我穿越此生,最大的幸运。”
“不必为我逆天命,不必为我负苍生。”
“好好活着,岁岁平安,日日无忧。”
“忘了我,也没关系。”
谢无烬疯了一般抱住渐渐透明的人,金色神血不断喷涌,神魂剧痛入骨,比万年所有欺凌苦难加起来,还要痛上千倍万倍。
“我不要平安,不要无忧,我只要你!”
万年隐忍,万年孤冷,他从未求过天地分毫,唯独这一次,卑微得如同尘埃。
“逾白,求求你,别走……别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高高在上、覆天无敌的上古神,此刻声线破碎,满目狼狈,满是无助。
漫天剑潮已然逼近,绝杀天罚轰然坠落。
可在苏逾白彻底献祭残魂的瞬间,天地骤变。
那溢出的温柔残魂之力,洗尽了谢无烬身上所有的业障、诅咒、天命禁锢。
完整的神骨骤然绽放出极致温润的金光,不是灭世的暴戾,不是通天的威压,而是极致纯粹的守护之力。
轰隆——!!
坠落的天罚神雷,在半空骤然消融。
席卷而来的万千剑潮,尽数寸寸碎裂、化为虚无。
所有正道修士手中法器崩毁、灵力尽散,被一股温柔却磅礴的力量轻轻震退百里,无人受伤,却无人再敢上前半步。
凌昭瞳孔骤睁,满脸难以置信:“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
他筹谋数年,机关算尽,赌上一切,到头来,尽数成空。
天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少了先前的冰冷威压,多了一丝释然。
“异世残魂,以情破命,以善消劫,解神骨万世枷锁,平三界纷争祸根。”
“执念不破,因果不断。消散非终局,情根渡轮回。”
话音落下,漫天雷云尽数散去。
九天云海澄澈万里,霞光漫天,温柔普照整座归神台。
原本彻底透明、即将消散无踪的苏逾白身影,在漫天霞光之中,缓缓凝实。
没有魂飞魄散,没有彻底消亡。
只是魂魄剥离了所有记忆,褪去了所有天命痕迹,化作一缕最纯粹的生魂,被神骨之力牢牢护住,封存进谢无烬的神魂深处。
他没有消失。
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。
遗忘了前尘过往,卸下了所有苦难别离。
而代价,仅仅是沉眠待醒。
谢无烬僵在原地,抱着怀中安然沉睡、气息安稳的少年,浑身的颤抖骤然停止。
天道最后的余音回荡天地:
“百年轮回,一世重逢。记忆封存,爱意不灭。待人间岁岁圆满,自会苏醒归位。”
百年。
不过神祇一瞬。
不用永困高台,不用两两相忘,不用神魂俱损。
他可以自由行走人间,遍历山河,岁岁等候。
等他的少年,再度归来。
外侧,所有修士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。
凌昭一身狼狈,灵力尽废,毕生修为毁于一旦,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,只剩满心绝望与悔恨。
他争了一辈子,抢了一辈子天命机缘,到头来,终究比不过两人以命相赴的深情执念。
云海风平,天罚尽散,乱世终安。
谢无烬低头,轻轻贴着怀中人的额头,鎏金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戾气孤寂,只剩漫天温柔与极致虔诚。
他抬手,收起完整神骨,将所有无上力量尽数封存,敛去一身通天威压,变回人间温润模样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蛰伏隐忍、受尽欺凌的废柴谢无烬,亦无覆天灭地、冷漠无情的无烬魔神。
只有一个遍历山河、等候归人的守护者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轻声许诺,字字铭心,岁岁不悔。
“百年也好,千年也罢。”
“人间春夏秋冬,山河万里烟火,我一一替你看过。”
“待你苏醒,我便携漫天风月,尽予你一人。”
他抱起沉睡的少年,踏碎流云,缓缓走下归神高台。
身后是九天神坛,天命纷争。
身前是人间烟火,岁岁可期。
漫天霞光落满他肩头,温柔绵长,岁岁无恙。
曾经山河落雪,四海皆寒,无人予他温暖。
往后山河万里,风月皆甜,人间岁岁逢君。1
情节张力拉满,越看越想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