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悠第一次见到叶屿寻,是在自己寝宫的梁上。
那人倒挂着,像只黑猫,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镖,见她推门进来,歪头笑了笑:"殿下,深夜不寝,是在等我?"
"放肆!"许悠后退半步,指尖攥紧了门框,"侍卫!——"
"你叫了三声了,没人来。"叶屿寻轻盈落地,靴尖点过波斯地毯,一步步走近,"我下了药,半个时辰内没人醒得过来。"
许悠咬牙:"你想干什么?"
叶屿寻停在她面前,抬手,指尖拂过她耳畔——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。
"你头上落了东西。"
许悠愣住。
"我是来杀人的,不是来杀你的。"叶屿寻把树叶弹开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但既然来了,顺便看看传言里那位'冷若冰霜、拒人千里'的长公主,到底长什么样。"
"……传言有误。"许悠别过脸,耳根却红了。
叶屿寻笑了。
"是吗?那传言还说公主殿下至今未许人家,是因为眼光高得吓人。"
"那也是误——"
"那我呢?"叶屿寻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蹭到她脸颊,"够不够格?"
许悠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像。
"你……你疯了!"
"嗯,疯了。"叶屿寻退开半步,抱臂打量她,"所以公主打算怎么办?叫人把我抓起来,还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光。
"还是留我下来,慢慢治?"
第二次见面是七天后。
许悠在御花园喂鱼,余光扫到假山后那道黑影,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。
"你又来干什么!"
叶屿寻从假山后转出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:"路过,给你带了桂花糕。城南那家,你爱吃的对吧?"
许悠瞳孔微缩: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我调查过。"叶屿寻理所当然,"要杀你哥,总得了解你们家底细。"
"……你还要杀我哥?"
"嗯。但他防得紧,比你还难接近。"叶屿寻在她身边坐下,拆开油纸,"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"
"什么办法?"
"先把妹妹拿下。"
许悠猛地站起来,鱼食罐子差点打翻:"谁是你妹妹!谁允许你——"
"公主,你鱼食撒了。"叶屿寻伸手接住滚落的罐子,抬眼看她,嘴角噙着笑,"而且你又脸红了。"
"热的!"
"十月了,公主。"
"……你闭嘴。"
叶屿寻把桂花糕递到她面前,没笑,声音忽然低下来:"你哥做的事,你未必不知道。我杀他不是私仇,是讨债。"
许悠没接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我知道。"
"那你还拦我?"
"我没拦。"许悠垂着眼,声音很轻,"我只是……你下次来,别从梁上跳下来。吓人。"
叶屿寻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,肩膀都在抖。
"好。下次走正门。"
第三次,叶屿寻走的正门。
光明正大,腰牌一亮,侍卫直接放行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混了个禁军副统领的身份。
许悠在书房练字,听到通报时笔尖一顿,墨洇了一小团。
"让他进来。"
叶屿寻推门而入,一身禁军服穿得人模狗样,走到她案前,俯身看她写的字。
"『静女其姝』?公主,你写情诗呢。"
"这是《诗经》!"
"下一句是『俟我于城隅』,讲的就是偷偷约会。"叶屿寻单手撑在书案上,把她圈在椅子里,"巧了,我今晚也在城隅等你。"
"谁要去了!"
"你不来,我就去你房里找你。"叶屿寻直起身,拍了拍她案上的墨渍,"别把字写歪了,好好练。练好了我教你写我的名字。"
"我不要——"
"要的。"
他走了。许悠盯着那团洇开的墨,半晌,重新铺了张纸。
提笔,写了一个字。
不是"静",不是"姝"。
是那人腰牌上刻的名——叶屿寻。
许悠哥的死讯传来那晚,她没哭。
她坐在寝宫窗前,看着月亮,听见梁上传来熟悉的轻响。
"你来了。"
"嗯。"
叶屿寻落地,走到她身后,没说话。
"我恨你。"许悠说。
"我知道。"
"我应该把你交给刑部。"
"你也可以。"
沉默了很久。
许悠转过身,仰头看他。眼眶红红的,但没掉泪。
"你欠我的。"
"欠你什么?"
"欠我一个交代。欠我……"她声音发颤,"欠我以后每次都走正门。"
叶屿寻蹲下来,与她平视,伸手擦过她眼角。
"好。以后每次都走正门。"
"还有。"
"嗯?"
"桂花糕,要城南那家。别买错了。"
叶屿寻笑了,额头抵上她的额头。
"买一辈子,够不够?"
许悠没说话,只是伸手攥住了他衣襟。
攥得很紧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