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暮风寄念,余生无求
又五年。
距离半山诀别,一晃十二年。
时光缓缓流淌,洗去少年人的热烈偏执,当年两个深陷爱恨拉扯的人,都步入中年。
南方海岛公益项目结束之后,陆峥把一部分工作重心放在乡村、海岛民居改造这类公益设计上。名气越来越大,很多偏远地区主动来邀请他做免费设计。
他依旧住在海边小城,只是公寓搬到离海更近的一楼,自带小院子。院子里种满花草,有几株藤蔓顺着院墙攀爬,每到夏季,繁花满墙。
闲暇的时候,他会坐在院子藤椅上看书,喝茶。生活节奏缓慢从容。
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,褪去青年时的清瘦锐利,眉眼更加温润平和。过往的爱恨悲欢,沉淀在眼底,变成包容沉静。
偶尔有老朋友提起当年,问他是否后悔那段感情。
陆峥端起茶杯,望向院墙外吹来的海风,淡淡一笑:“不后悔。相遇是很好的事,只是我们没办法走到最后。人生很多事,尽力就够了。”
他彻底和当年的遗憾和解。
不是遗忘,而是接纳。接纳相爱,接纳身不由己,接纳别离。那段感情塑造了当年的他,也教会他很多东西。所有欢喜与伤痛,都成为生命里的一部分。
只是不会再回头。
北城,傅斯年。
十二年光阴,他鬓角悄然染上几缕浅淡的白发。常年执掌庞大集团,操劳不断,气质愈发沉静内敛,锋芒收敛,不再是当年那个偏执疯狂、不顾一切想要留住爱人的青年。
傅氏集团在他手中稳步前行,规模庞大,根基稳固。他早已实现当年所有事业目标,手握财富权力,无人可以胁迫。
只是这么多年,他一直孤身一人,没有再发展任何亲密关系。身边人都劝他找个人相伴,傅斯年只是温和婉拒。
没有人可以替代当年半山那一段岁月,没有人可以替代陆峥。
他不再痛苦挣扎。思念变成安静长久的习惯,藏在心底,不对外言说。
半山私宅依旧保留,只是每年只去寥寥几次。
院子里的草木依旧按时生长。他不再长久停留,只是简单进去看一看,在露台站片刻,怀念当年黄昏。物是人非,可回忆依旧温暖。
他不再安排下属打探陆峥近况。最后一次了解消息,是三年前。得知陆峥一切安好,常年奔走海岛乡村做公益设计,独居,日子安稳。
从那之后,他停下打探。
不必年年知晓近况。心底笃定那个人平安顺遂,就足够。剩下的,交给岁月。
一次国际地产峰会,傅斯年受邀发表演讲。峰会主题是建筑与人文,他站在国际会场的演讲台上,谈及建筑设计内核。
演讲尾声,他提到一句话:“最好的建筑,应当容纳人的烟火与理想,不必居于繁华,山海亦可安身。”
台下掌声响起。
很少有人知道,这句话,是当年陆峥和他在半山露台聊天时说过的。时隔多年,他依旧记得。
演讲结束,很多设计师过来交流。人群之中,有人提起陆峥的名字,称赞他乡村改造作品,充满人文温度。
傅斯年听见名字,神色平静,微微点头:“我看过他的作品,很出色。”
客观评价,不带私人情绪。
峰会结束之后,傅斯年独自站在会场落地窗前,望着远处海面。
他们两个人,都在建筑领域走出各自道路。一个在北城,建造万丈楼宇;一个奔赴山海,修缮乡野民居。
同一片行业,同一片国土,却相隔千里,永不相见。
同年深秋,陆峥接到一份来自北城博物馆的邀约。博物馆筹备建筑主题展览,邀请国内优秀设计师提交作品参展。
陆峥挑选海岛民居改造的系列图纸参展,邮寄作品资料。
策展人告诉他,本次展览赞助方,傅氏集团。
陆峥听到这个名字,短暂停顿,随即平静点头:“没关系,按流程提交作品就好。”
作品参展,只是行业交流,不必因为傅斯年而回避。
展览开幕当天,傅斯年到场参观。
展厅里一幅幅设计作品陈列墙面。他慢慢走着,目光扫过图纸,一眼认出陆峥那组海岛民居作品。画面上海岛礁石、老石屋、海边草木,风格辨识度极高。
傅斯年停下脚步,静静站在图纸前看了很久。
图纸下面附了一段设计师自述:“建筑不必宏大,能容纳人间烟火,能守护一方山海,便是意义。”
熟悉的文字,熟悉的思想。
傅斯年静静伫立,周遭人声喧嚣,他仿佛独自站在安静空间里。
十二年光阴呼啸而过。
当年半山那个浇花的青年,如今走遍山海,用设计守护普通人的居所。他活成了当年两个人幻想过,却没能一起拥有的生活。
傅斯年唇角浮起浅浅温柔笑意。
真好。
策展人走过来,询问傅斯年对这件作品看法。
“作品很有温度,立意动人。”傅斯年平静评价,没有多说一句关于设计师的私事。
参观完毕,他转身离开展厅。没有刻意留下,没有找人传递任何话语。
作品在此相逢,是他们十二年里,最近的一次交集。图纸代替本人,在展厅短暂相遇。
陆峥没有来北城参加开幕式。他留在南方海岛,跟进新的改造项目。
博物馆开展消息传到他耳中,他只是淡淡知晓,继续埋头工作。
展览结束之后,策展人把参展作品证书邮寄给陆峥。包裹送到海边小院,陆峥拆开,收好证书,继续打理院子花草。
冬去春来,又是一年。
傅斯年逐步放权,把集团日常事务交给培养多年的副总。他慢慢卸下重担,减少长途出差,留出更多空闲时间。
有人问他退休之后打算去哪里定居。
傅斯年望向窗外北城的城市天际线,轻声回答:“大概留在北城,偶尔上山看看。”
他不会动身去往南方小城。
不是不能,是不必。
所有执念、不甘、挣扎,都已经被漫长岁月抚平。余生所求不多,只愿山海两端,各自安稳。不必相见,不必重逢。
暮风掠过,遥寄心底多年惦念。
故事走到这里,爱恨落定,风波平息。
爱过,别离,各自成长,与遗憾和解。便是这段故事最后的归宿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