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廷川把RS6开出车管所的时候,临时牌照被热风卷起一角,拍在挡风玻璃上,啪嗒啪嗒响。
他没回出组房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一点零三分。
七百万尾款。合同上写的是"一周内付清",但他等不了一周。上一世那条新闻还刻在他脑子里——"周明海正与债权人协商,若一周内无法偿还八百万债务,沁园A栋也将进入法拍程序。"
一周。今天是第一天。
如果他拖到第七天才去付尾款,而周明海在第五天就崩了,法院冻结房产,他的两百万定金直接打水漂。
不能赌。
傅廷川挂挡,踩油门,RS6汇入车流。
工商银行江城支行的大堂里,冷气开得很足,但傅廷川一推门进去,还是被一股热浪裹住了——门口站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保安,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灰色T恤,领口已经洗得发松。牛仔裤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脚上一双匡威,鞋头开了胶,用502粘过,留下一道难看的白痕。
保安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,又移开了。
傅廷川没理他们,径直走向柜台。
"取号。"他对窗口里的女人说。
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停着的RS6——那辆车太扎眼了,哑光黑,停在银行门口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。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,但还是机械地递出一张号纸。
A047。
傅廷川扫了一眼等候区——坐了七八个人,全是中老年人,手里攥着存折,眼神空洞地盯着叫号屏。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膝盖上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。
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到A039。
傅廷川皱起眉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王振海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,王振海的声音压得很低:"傅先生?我在开会——"
"我在工行江城支行。"傅廷川打断他,"取号了,A047,前面还有八个人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王振海的声音变了调:"您、您怎么直接去了!我马上过来!您等我!"
傅廷川挂了电话。
又过了五分钟,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柜员从里面走出来,目光在等候区扫了一圈,落在他身上。
"请问是傅先生吗?"
傅廷川站起身。
柜员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:"傅先生,您办理什么业务?"
"转账。七百万。"
柜员的表情僵了一下。她干这行三年,见过大额转账,但从没见过一个穿开胶匡威的年轻人说要转七百万。她犹豫了一秒,还是做了个"请"的手势:"您跟我来。"
傅廷川跟着她穿过大堂,拐进一条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,上面贴着"贵宾理财中心"。柜员刷了卡,门开了。
里面坐着两个女人,正在喝茶。看见傅廷川进来,其中一个放下茶杯,站了起来。
"傅先生?我是支行副行长张磊。"
她伸出手,四十岁上下,妆容精致,指甲涂着暗红色,"王经理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。请坐。"
傅廷川在她对面坐下。沙发很软,坐下去像陷进一团棉花里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合同——购房尾款七百万,加上之前付的二百多万定金,总价九百二十万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,他的手停了一秒。
七百万。
上一世他为了七十万的周转跑断了腿,求爷爷告奶奶,最后还是在寒冬里睡桥洞。这一世,七百万只是一串数字。
但他知道,这串数字背后是什么。
是入场券。是赌桌的筹码。是他和命运重新谈判的资本。
傅廷川咬了咬牙,笔尖落下。
刷刷刷。
名字签完,他把银行卡递过去。张磊接过,插进POS机。
机器响了一声。
叮。
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贵宾室里格外刺耳。傅廷川的心猛地一紧,手心渗出冷汗。他掏出手机,银行短信弹了出来:
您尾号8891的储蓄卡支出人民币7,000,000.00元,当前余额8,910,000.00元。
八百九十一万。
傅廷川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步,完成。
张磊双手把回单递过来,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:"傅先生,房产证我们加急办,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大概二十分钟——"
"十分钟。"傅廷川抬头,眼神冷得像冰,"我等不了二十分钟。"
张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她干这行十几年,没见过这么急的客户。但她从傅廷川的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急躁,是压迫感。一种让人不敢拒绝的压迫感。
"好、好!十分钟!"张磊赶紧拿起电话,声音都变了调,"小刘!让登记中心的人跑起来!对!马上!"
挂了电话,张磊擦了擦额头的汗。贵宾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。傅廷川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咚。咚。咚。
王振海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,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领带歪在一边。他看见傅廷川,赶紧小跑着过来,脸上堆着笑:"傅先生!您怎么不等等我!我本来想陪您——"
"不用。"傅廷川打断他,眼睛没睁开。
王振海尴尬地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张磊。张磊冲他使了个眼色,王振海赶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大气不敢出。
八分钟后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捧着个红本本冲进来,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:"傅先生!您的不动产权证书!"
傅廷川睁开眼。
他接过那个红本本,翻开。
江城市不动产权证书。权利人:傅廷川。地址:江城市滨江区沁园A栋。
红色的印章盖在下面,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。
傅廷川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盯着那枚印章看了三秒,脑子里闪过上一世那条新闻——"沁园A栋也将进入法拍程序"—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把房产证合上,塞进裤兜。
拿到了。
这栋房子,现在是他的了。
他抬头看向张磊:"抵押贷,六百万。今天到账。"
贵宾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张磊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。她放下手里的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"傅先生,"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,"抵押贷不是转账。需要审批、评估、面签,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。"
"我赶时间。"傅廷川说,"今天。现在。"
张磊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。她干银行十八年,见过太多人拿着房产证来抵押贷款,但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开口就要六百万当天放款——这太反常了。
"傅先生,"张磊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"冒昧问一句,您今年多大?"
"二十二。"
"做什么工作?"
"无业。"
张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她看了一眼王振海,王振海赶紧打圆场:"老张,傅先生是我们行的优质客户,你看能不能……特事特办?走加急通道?"
"加急通道也要两小时!"张磊压低声音,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,"而且六百万不是小数目,行长不在,我签不了字——"
"叫他回来。"傅廷川说。
张磊愣住了。
"现在。打电话。"傅廷川拿起桌上的房产证,在指尖转了一圈,"或者我现在就去隔壁建行。沁园A栋估值一千二百万,抵押六百万,哪家银行不做?"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扎进张磊的胸口。
她咬了咬牙,抓起手机冲出贵宾室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傅廷川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王振海坐在旁边,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他偷偷看了一眼傅廷川——少年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,但那只握着房产证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在紧张。
王振海突然意识到这一点。这个少年不是不紧张,他是把紧张全部压在了骨子里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张磊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笔挺,头发花白,表情严肃——支行行长,赵建国。
赵建国没有马上坐下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在傅廷川身上扫了一圈——从开胶的匡威,到洗得发白的T恤,再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傅先生?"赵建国的声音很沉,"我是支行行长赵建国。"
傅廷川睁开眼,和他对视。
赵建国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碰桌上的合同,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,打开。屏幕亮起,是银行的内部系统。
"傅先生,"赵建国一边敲键盘一边说,"做贷款之前,我需要先查一下你的征信。"
傅廷川没说话。
赵建国输入身份证号,回车。
屏幕上跳出一份征信报告。赵建国的目光快速扫过——信用卡零张,贷款零笔,查询记录零次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太干净了。
赵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干了三十年银行,见过太多骗子。一个二十二岁的无业青年,征信白户,突然拿出九百多万买房,现在又要抵押六百万——这不符合任何常理。
"傅先生,"赵建国合上电脑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"我需要知道你的资金来源。九百二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"
傅廷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
"如果你说不清楚,"
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这笔贷款我签不了字。不仅签不了,我还需要上报反洗钱部门。"
贵宾室里安静下来。
王振海的脸色白了。他看向傅廷川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敢开口。
傅廷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在想。
上一世他查过赵建国的资料——这个人五个月后因为一笔不良贷款被调离支行,降职到郊区网点。但那是在未来。现在的赵建国,还是江城支行的一把手,风控意识极强,绝不会因为一句"特事特办"就签字。
硬来不行。
傅廷川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"赵行长,"他的声音很平静,"我父母去年去世,留了一笔遗产。九百二十万,全部在这里。"
赵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:"遗产证明呢?"
"在公证处。下周才能拿到。"
"那不行。"赵建国摇头,"没有资金来源证明,我没法批。这是规定。"
傅廷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着赵建国,赵建国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五秒,贵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滴。答。滴。答。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傅廷川知道,这一关过不去了。
他不能伪造遗产证明——那是犯罪。他也不能说实话——重生?上一世的记忆?赵建国会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。
他必须换一个角度。
傅廷川缓缓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他睁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赵行长,"他说,"如果我告诉你,这六百万我三天内就能还上,你信吗?"
赵建国愣了一下。
"我不需要你还。"傅廷川说,"我需要你借我三天。三天后,我还你六百万,再加十万利息。如果还不上——"
他顿了顿,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房产证,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着。
"这栋房子归你。"
赵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沁园A栋,估值一千二百万。抵押六百万,抵押率只有50%。就算傅廷川还不上钱,银行拍卖房子,至少能收回一千万。这笔业务,从风控角度看,几乎没有风险。
但问题不在风控。
问题在人。
赵建国看着傅廷川——二十二岁,无业,征信白户,穿着开胶的鞋。这张脸太年轻了,年轻到让人本能地不信任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,拿着父母的钱挥霍,赌输了就跑路,最后留下一堆烂账。
"傅先生,"赵建国的声音很沉,"我不是不相信你。但银行有规定——"
"规定是死的。"傅廷川打断他,"你是行长。你有权特批。"
赵建国沉默了。
他看着桌上的房产证,又看了看傅廷川。这个少年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人。那里面没有狂热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——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。
赵建国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赌徒的眼睛是红的,骗子的眼睛是飘的,疯子的眼睛是散的。但傅廷川的眼睛不一样。
那里面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。
赵建国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拿起桌上的房产证,翻开来,又看了一遍。红色的印章,烫金的国徽,傅廷川的名字。估值一千二百万。抵押率50%。
从风控角度,这笔贷款可以做。
从人情角度,他不想做。
但从利益角度——如果这个少年真的三天内还上六百万,再加十万利息,这就是一笔漂亮的业绩。而且,一个能在二十二岁拿出九百多万现金的人,背后一定有不简单的资源。拉拢这样的人,对支行的长远发展有好处。
赵建国沉默了十秒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贷款审批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"加急通道。"他把审批单递给张磊,声音沙哑,"一个小时,我要看到钱到账。"
张磊接过审批单,手都在抖:"行、行长,这要是出了事——"
"出了事我担着。"赵建国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傅廷川,"傅先生,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。"
傅廷川点了点头:"你不会。"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是傅廷川重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小时。
他签了厚厚一沓文件——抵押合同、借款合同、授权书、征信查询、流水声明……笔尖在纸面上飞舞,刷刷刷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。张磊在旁边站着,每签一份文件,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王振海靠在墙上,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。
六百万。当天放款。这太疯狂了。
傅廷川自己也感觉到了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个精密的机器,一份接一份地签。
他知道自己在赌。
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记忆上。上一世的记忆。他不确定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重生而改变轨迹,不确定棉花会不会如期暴涨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下午三点五十八分。
张磊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提示音在安静的贵宾室里像惊雷一样炸开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张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滚圆,声音都变了调:
"到、到账了!六百万!到账了!"
傅廷川掏出手机。
银行短信弹了出来:
您尾号8891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6,000,000.00元,当前余额14,910,000.00元。
一千四百九十一万。
傅廷川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缓缓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那股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紧绷感,像潮水一样退去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心跳已经平稳下来。
成了。
所有前置动作,一天之内全部完成。
他睁开眼,站起身:"谢了。"
张磊赶紧站起来,腰弯得几乎九十度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"傅先生您太客气了!以后有任何需要,随时找我!这是我的名片,私人号码也在上面!"
傅廷川接过名片,塞进裤兜,转身往外走。
赵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他经过,突然开口:"傅先生。"
傅廷川停下脚步。
"棉花CF1101,"赵建国声音很低,"最近波动很大。你……小心。"
傅廷川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
"谢谢。"
走出银行时,夕阳正沉下去。
整条街被染成金红色,RS6停在路边,哑光黑的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傅廷川拉开车门坐进去,按下启动键,V8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。
他没有马上开走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街道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吐出来,像是把整个下午的紧张、压迫、博弈,全都吐了出去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恒信期货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"您好,恒信期货。"
傅廷川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——二十二岁,眼神却像活了两辈子。3
很有意思的故事,已经在蹲蹲后续内容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