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黎念搬家那天是周六。

尹仇天早上九点被林薇的消息轰炸醒的，连发十几条语音，大意是东西太多了搬不动，问能不能来搭把手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，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然后翻了个身，发现詹青固正靠在床头看平板，显然被他刚才那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吵醒了。

“林薇表妹搬家，让我去帮忙。”尹仇天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
詹青固“嗯”了一声，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，语气随意：“几点？”

“十点。”

“那你还不起？”

尹仇天从枕头里抬起脸来，眯着眼看他：“你怎么不拦我？”

詹青固终于放下平板，偏头看过来，嘴角带着那种让尹仇天又爱又恨的懒散笑意：“拦你有用吗？上次你说‘都行’，结果晚上吃了三盘毛肚。”

“那是你自己买的。”

“我买给谁吃的？”

尹仇天说不过他，从床上弹起来往洗手间跑。洗漱完出来的时候，詹青固已经不在卧室了。他走到客厅，茶几上摆着一杯温牛奶和两片吐司，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“吃了去。”

字迹潦草，一看就是随手撕了张什么纸写的。尹仇天把便利贴揭下来，折了两折塞进睡衣口袋，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，叼着吐司出了门。

黎念租的房子离他们小区只隔了两条街，老小区六楼，没电梯。尹仇天赶到的时候，林薇和黎念正站在楼下对着三个大纸箱和一个编织袋发愁。黎念穿了一件灰色卫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见他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真的来了，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
“没事，反正周末也没事。”尹仇天弯腰抱起一个纸箱，试了试重量，“六楼是吧？”

“对，没电梯，辛苦你了。”

三个人来回搬了四趟，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挪上了楼。尹仇天出了一身汗，靠在走廊墙上喘气，黎念从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，自己也开了一瓶，站在他旁边喝。

“你体力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
“还行。”

黎念偏头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跟我姐描述的不太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我姐说你平时在办公室话不多，挺高冷的。”黎念笑了笑，“但感觉你其实挺热心的。”

尹仇天不知道怎么接，低头喝了口水。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黎念忽然又开口：“对了，你有女朋友吗？”

尹仇天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有对象了。”

黎念“哦”了一声，脸上没太大变化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那挺好啊。你对象做什么的？”

“就……普通上班族。”

“也在附近？”

“嗯。”

黎念没再追问，转身进屋去收拾了。尹仇天靠在墙上又喘了两口气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詹青固的消息，十分钟前发的：“搬完了？”

他回：“搬完了。准备回去。”

“直接来商场。”

尹仇天愣了一下：“哪个商场？”

“你家楼下那个。我在负一楼超市。”

尹仇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忽然反应过来。他快步走进屋里跟林薇和黎念打了个招呼，说家里有事要先走。林薇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，黎念站在纸箱后面冲他笑了笑：“今天真的谢谢你，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他几乎是跑着下了六楼。两条街的距离，他走了不到十分钟。推开商场负一楼超市的玻璃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他在一排排货架间扫了一圈，最后在生鲜区找到了詹青固。
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薄毛衣，推着购物车，正低头挑苹果。购物车里已经放了一些东西——两盒牛肉、一袋火锅底料、一盒草莓、还有尹仇天爱喝的那种酸奶。他挑苹果挑得很认真，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了看，又放下，换了另一个。

尹仇天走过去，从背后伸手拿走了他刚放下的那个苹果，扔进了购物车里。詹青固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前推车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边？”尹仇天跟在他旁边走。

“你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，我路过你身后。”

“你又路过？”

詹青固没接话，在蔬菜区停下来，拿起一把香菜看了看，问：“吃不吃？”

“你上次说火锅蘸料放香菜好吃。”

“我问你吃不吃。”

“吃。”

詹青固把香菜放进购物车。两人沿着货架慢慢往前走，超市里放着舒缓的音乐，人不多，偶尔有推着车的人从旁边经过。尹仇天走在詹青固身侧，看着那人认真比对两盒豆腐的保质期，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散了。

“黎念问我有没有对象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詹青固手上没停，把选好的豆腐放进车里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
“说有。”

“嗯。”

尹仇天等着他继续问，詹青固却推着车拐进了零食区，停在一排薯片面前，偏头看他：“原味还是黄瓜味？”

“原味。”

詹青固拿了两包原味扔进车里。尹仇天忍不住了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：“你就这反应？”

“什么反应？”

“就……我说我有对象了。”

詹青固这才转过身来，正对着他。超市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货架和地砖上。他低头看着尹仇天，表情淡淡的，但眼底有光在流动：“你说有对象，又没说对象是谁。她也不知道你对象是男的还是女的，是干什么的，住哪。你说了实话，我也没什么好反应的。”

尹仇天张了张嘴。

詹青固忽然伸手，把他卫衣帽子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摘掉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拂了一下灰：“走了，去结账。”

尹仇天跟在他身后走向收银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毛衣下摆。詹青固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尹仇天说。

詹青固站住了。

尹仇天左右看了一眼，这个点超市里人不多，旁边的货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。他飞快地往前迈了一步，踮起脚在詹青固嘴角碰了一下，快得像蜻蜓点水，然后立刻退回去，板着脸看向别处。

詹青固愣了一瞬，随即低低地笑了。他伸手按住尹仇天的后脑勺，在他额头上轻轻回碰了一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笑：“胆子大了。”

尹仇天耳朵发烫，从他手里挣脱出来，快步走向收银台。詹青固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，看着前面那个人连后颈都红透了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结完账出了超市，两人拎着袋子往家走。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路边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尹仇天走在前面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詹青固一眼。

“詹青固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刚才在超市说，她不知道我对象是男是女，是干什么的，住哪。”尹仇天放慢了脚步，跟他并肩走，“那你呢？你大学同学问你的时候，你怎么说的？”

詹青固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说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她说恭喜。”

尹仇天等着他继续说，詹青固却闭上了嘴。两人沉默着走过一条斑马线，又拐过两个街角，快到小区门口时，尹仇天终于忍不住了：“就这样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没跟她说别的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就……关于我的。”

詹青固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面对他。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他轮廓描得柔和。他低头看着尹仇天，语气很平：“你想让我说什么？说你是我合租室友？说你是我公司实习生？说你每天早晨赖床要我亲才肯起？”

尹仇天瞪着他。

詹青固往前倾了倾身，凑近他耳边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还是说——你是我的？”

尹仇天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。他一把推开詹青固，拎着袋子大步往小区里走，走得飞快，几乎是在逃。詹青固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，站稳后也不追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，看着前面那个人连背影都在冒热气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俩。尹仇天靠在角落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詹青固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，目视前方，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。

电梯到了，门打开。尹仇天第一个冲出去，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，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。门一开他就往里走，袋子往玄关地上一放，头也不回地往卧室方向走。

詹青固关上门，换好鞋，把袋子拎进厨房。他刚把东西放到料理台上，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，力道很大，把他往后拽了一步。

尹仇天的脸贴在他后背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：“詹青固，你以后在外面别跟我说那种话。”

“哪种？”

“就……那种。”尹仇天顿了顿，手臂又紧了紧，“我会受不了。”

詹青固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胳膊，抬起手覆上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，“那以后不在外面说了。”

“在家可以说。”

“嗯，在家说。”

尹仇天从他背后把脸抬起来，下巴搁在他肩头，侧过脸来看他。詹青固偏过头，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。尹仇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，忽然又红了脸，把下巴收了回去，从他怀里退出来，清了清嗓子往客厅走：“我去把衣服洗了。”

詹青固转过身，靠在料理台边，看着那人故作镇定地走进卧室又走出来，手里抱着洗衣篮，路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，耳朵还是红的。

他低头笑了一声，转身拿起手机，点开备忘录。备忘录里有一条很久以前建的，标题只有两个字：“想吃”。下面列了一长串菜名，有些后面打了勾，有些没有。

詹青固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
“今天：原味薯片，草莓，还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