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灵异悬疑  恒铭  恒铭奇文桂瑞 

古驿沉冤

恒铭:雾屿白矾

地脉裂隙的怨气彻底平息,岩洞深处只剩钟乳石滴水叮咚作响。一滴,又一滴,砸落在下方积水的石洼之中,漾开一圈圈细碎而幽冷的涟漪。原本充斥整个洞窟、带着蚀骨戾气的阴寒气息正缓缓褪去,不再是那种仿佛要钻进骨髓、啃噬血肉的凶戾,只余下山洞本身与生俱来的潮湿凉意。白泽伸手稳稳搀扶着傅简,掌心持续浮着一层温和的金光,托住傅简大半的重量,二人缓步走回他们亲手收拾出来的石室。

这处石室是当年地脉封印成型之时,天然挤压形成的一间石洞,不算宽敞,堪堪容得下两人起居。地面铺着层层风干之后柔软坚韧的苔藓,被细心铺平当作软垫。岩壁向内开凿出浅浅的壁龛,里面整齐码放泛黄的古籍、磨得光滑的石笔,还有一块块刻满地脉异动记录的薄石片。石室角落摆放着一只粗陶大罐,里面盛着过滤干净的山涧清水,陶罐旁的石台上,放着一小盒蜜饯,是上次同伴前来探望时带来的吃食。悬在石室正中的地脉锁玉,静静散出一层柔和暗红微光,像一层薄纱,将一室的冷意冲淡,给冰冷的岩石裹上一点暖意。

方才合力镇压裂隙翻涌的怨气,两人灵力近乎耗尽。傅简后背那道旧伤,是数年前镇压邪祟之时留下的,每逢大量催动灵力,便会隐隐作痛。一路从裂隙走回石室,他始终将那份闷痛压在心底,不曾吐露半个字,直到踏入石室,背靠岩壁的那一刻,紧绷许久的肩头才微微松弛下来。白泽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蹙眉,立刻扶着他坐到苔藓软垫上,半蹲在他身前。

“别动,我看看你的伤口。”白泽声音放得很轻,指尖小心翼翼,轻轻撩开傅简的衣襟。后背旧疤痕迹暗沉,疤痕周遭的皮肉泛开一片青紫,是强行催动灵力,经脉淤滞所致。白泽掌心浮起温润的金色灵力,缓缓覆在伤痕之上,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肉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驱散那股久久不散的闷痛。

傅简垂眸凝视白泽低垂的眉眼,暗红的玉光落在他的发梢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无数往事,如同翻卷的潮水,一瞬间涌入脑海。从最初荒山凶宅,到闹鬼的村落,再到危机重重的地窖怨灵,直至如今地脉这一场近乎绝境的死局,他们一同走过无数险途,数次濒临生死。最开始,傅简早已做好独自献祭,以自身魂魄永久禁锢地脉凶煞的准备。是白泽翻遍天下古籍,寻到了共生封印之法,甘愿舍弃外界自在的生活,以魂魄为契,选择陪他一同驻守于此。

魂魄共生的羁绊时时刻刻相连,无需言语,便能感知彼此心绪。傅简能清晰感知白泽心底翻涌的疲惫,还有藏不住的眷恋与温柔,丝丝缕缕,顺着契约缠绕在一起。

“还疼吗?”白泽抬眼,撞进傅简安静的目光里。二人距离太近,呼吸缠绕在一起,他耳尖微微发烫,稍稍收敛灵力,减轻力道。

“好多了。”傅简轻轻摇头,抬手,指尖抚过白泽左臂那道银白色长疤。这道伤痕是当年怨灵利爪划破皮肉留下的,旧疤平整,却依旧清晰。“你的旧伤,方才全力催动灵力,可有不适?”

白泽摇了摇头,挪到傅简身侧坐下,肩并肩紧紧靠着。石室里安静下来,没有远处村落传来的呼救,没有怨灵刺耳的嘶吼,外界所有凶险,尽数隔绝在厚重岩壁之外。

“傅简,”白泽低声开口,目光短暂落了落,重新看向傅简,“缔结共生封印那日,生死悬于一线,许多心里话来不及说。”

“自初次在破庙相逢,你手持卜牌追查村中诡案,我便动了心。这些年一同勘察凶案现场,翻遍古籍推演邪祟本源,危难之中彼此托命。我不只想和你一起镇守地脉,我想做你的同契之人,相守不离。”

傅简心口轻轻震颤。他常年游走阴阳两界,见惯世间贪嗔、苦难、离别,从未有人愿意舍弃人间日光,以魂魄为契,陪他困在地脉之下。

他微微侧身,直面白泽,鼻尖几乎相触,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白泽脸颊。

“这份心意,我藏了许久。”傅简声音轻缓,混在钟乳石的滴水声里,“只是从前危机不断,不敢表露。我怕一旦动心,面临抉择之时,我便舍不得赴死。”

白泽眼中骤然亮起,伸手紧紧握住傅简的手:“不必再独自抉择,往后所有风雨,我们一同承担。”

傅简缓缓靠近,在暗红柔光笼罩之下,轻轻吻上白泽的唇。安静郑重,不带仓促。白泽闭上眼,伸手揽住傅简的腰,将人拥入怀中。过往查案的疲惫、绝境之中的惶恐、长久以来深藏的牵挂,在此刻尽数消融。

许久之后二人才分开,额头相抵,呼吸交融。白泽抱着傅简轻笑一声:“真好。”

“嗯,真好。”傅简靠在白泽怀中,听着他沉稳心跳,“如今我们,既是守护地脉的人,也是彼此的爱人。”

“待休养几日,地脉彻底安稳,我们依旧可以外出探案。共生封印只是限制我们远行,近处的山林荒村,依旧可以前去,继续为枉死之人揭开真相。”白泽摩挲着傅简后背,轻声说道。

傅简眼底漾开笑意:“我亦是这般想法。世间还有不少悬案沉埋,一案接一案,我们并肩。”

两人相依静坐,闭目调息,慢慢恢复损耗的灵力。周遭安静,唯有滴水声循环往复。傅简闭目凝神,神识向外轻轻延伸,探查地脉周遭的气息。就在方才镇压怨气之时,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执念闯入感知,来自西山废弃古驿,不是地脉孕育而生的凶怨,是枉死之人久久不散的执念。

傅简缓缓睁开眼:“方才镇压怨气之时,我感知西山废弃古驿萦绕一缕冤煞,不是地脉生出的凶怨,是枉死之人的执念。”

白泽凝神思索,脑海翻寻之前看过的地方志:“西山古驿?地方志记载,数十年前驿馆内驿卒一夜尽数失踪,官府草草勘验,卷宗仓促封存,疑点重重,至今仍是一桩悬案。当地流言四起,有人说是山匪劫掠,也有人说是阴邪作祟,众说纷纭。”

“那便是我们下一桩案子。休养完毕,动身前往古驿。”傅简说道。

白泽握紧他的手: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
接下来三日,二人安心在石室休养。白日里,二人一同运转灵力,稳固地脉封印,一点点调理受损经脉。每一次运转灵力,魂魄之间的羁绊便愈发清晰,两人能够更加顺畅地共享感知,一方察觉到的气息,另一方也能同步捕捉。夜里,两人并肩靠着岩壁,借着锁玉暗红微光翻阅古籍残卷,仔细研读一切和西山古驿相关的记载,一点点梳理线索,记下卷宗之中矛盾之处。闲暇时刻,两人依偎闲谈,说起过去查案途中遇到的趣事,或是凶险万分的瞬间,确认彼此深藏心底的心意。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宾客见证,在地底冰冷石室之中,以魂魄共生为媒,以生死相伴为聘,认定对方,此生不离。

第三日清晨,天光大亮,通道入口传来数道脚步声,几人交谈的声音顺着蜿蜒曲折的岩道,一点点传入石室之中。脚步声错落,不似一人,几个人的气息,白泽与傅简都十分熟悉。

“白泽,傅简,我们来送补给了!”清亮爽朗的声音响起,是慕容羽。

白泽与傅简对视一眼,起身向外走去。傅简将卜牌收好,揣入衣襟之中,白泽拿起靠墙放置的火把,指尖一点,火苗静静燃起,驱散通道里的幽暗。两人沿着通道缓步前行,转过最后一道弯,洞口天光倾泻而下,四道身影静静等候在洞口之外。

慕容止一身墨色锦袍,衣摆沾染一路跋涉而来的尘土,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珏,走动时轻响细碎。他是慕容家少主,饱读典籍,擅长研读卷宗,洞察人心诡计,喜怒很少显露于表面。他身侧站着庄天枢,一身宽松素色道袍,袖中藏着符箓与罗盘,精通望气辨煞,推演阴阳。庄天枢是慕容止的爱人,二人早已结为夫妻,多年相伴,默契刻在一言一行之中。

另一边,沈明琛一身素青长衫,背上背着一只坚固的木箱,指尖捏着厚厚的簿册。他是傅简的领养兄长,二人自幼一同在沈家长大,沈家家风宽厚,养育了他们二人。沈明琛心思沉静内敛,擅长验骨、查验物证痕迹,无论尸骨伤痕,或是器物残片,都逃不过他细致查验。沈家和慕容家乃是百年世仇,两族积怨深重,早年因为土地、权位数次冲突,族规森严,明令禁止两族子弟私下相恋,互通私情。傅简与沈家、慕容家两方都保有体面的交情,待人礼貌周全,可心底的立场,始终偏向养育自己长大的沈家。

沈明琛身侧站着慕容羽,慕容止的亲妹妹,一身浅红劲装,佩剑在腰,武艺高强,性子热烈爽朗,行事干脆利落。沈明琛与慕容羽心底暗自爱慕彼此,这份情愫,受两大家族百年恩怨桎梏,只能深深压在心底,不敢向外吐露半分,每一次对视,都要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。慕容止身为慕容少主,立场鲜明,和沈明琛更是针锋相对,言语之间处处带着提防,若非为了结这桩古驿旧案,二人绝不会愿意并肩同行。

慕容羽一眼看见走来的两人,目光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,眸光一亮,压下到了嘴边的惊呼,弯起眉眼快步迎上前:“太好了,看你们气色不错,地脉震荡没有伤到你们。我一路上还在担心,裂隙爆发,会拖累你们二人。”

慕容止缓步跟上,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交融缠绕的气息,唇角扬起一抹疏离浅淡的笑意,客气,却无半分亲近:“封印稳定便好。我带了古籍抄本、干粮与丹药,都是路上备好的。”

他没有转头去看沈明琛,仿佛不愿将目光落在沈家之人身上,广袖宽大,藏住手部动作,只微微抬了抬下颌,视线淡淡斜向沈明琛背上那只木箱,语气平淡,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:“东西都在他的木箱之中。”

沈明琛闻言,只是淡淡颔首,不多一言,没有多余的寒暄,上前一步将木箱轻轻放到地面,掀开箱盖。箱子内部用软布隔开,里面整齐码放药瓶、拓印书卷、肉干与面饼。他抬眼望向傅简,语气温和,带着兄长独有的关切,这份暖意,是旁人没有的:“阿简,近来经脉可有滞涩之感?我配了几瓶滋养经脉的丹药,药性温和,不会刺激地脉契约。”

傅简看向沈明琛,神色自然亲近,这份熟稔,是多年相伴、一同在沈家屋檐下长大才有的。他微微颔首:“劳兄长费心,我与白泽都还好,昨日调息,经脉已经顺畅许多。”

说完,他转头看向慕容止,礼貌颔首示意,维持该有的礼节,却不会过分亲近。在沈家与慕容家之间,他努力维持表面平和,只是心底的天平,永远向着沈家。

沈明琛翻开手中簿册,册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迹,还有摘抄、批注:“我整理了周边州县旧案卷宗,里面就记载西山古驿一案,当年官府记录多处含糊,证词前后矛盾,疑点重重。”

庄天枢手持罗盘,低头看了眼不停微微晃动的指针,抬声开口:“上山途中,我远远望见西山方向缠绕一缕阴煞,戾气不重,执念极深,正是古驿。没有凶煞害人的气息,只是枉死者的冤屈郁结不散。”

傅简缓缓开口:“我们方才正商议,今日动身前往古驿,破解这桩陈年悬案。”

慕容羽当即握住剑柄,眼中满是期待,目光下意识瞟向身侧的沈明琛,目光只停留一瞬,又飞快移开视线,不敢长久对视。“我随你们同去!古驿残垣危墙,荒草丛生,若是藏有歹人,或是暗藏陷阱,我可以护着大家。”

慕容止微微沉吟,指尖轻轻摩挲卷宗纸页:“我可梳理当年人事关系,辨析卷宗之中的谎言,找出官府刻意掩盖的线索。天枢可以布符望气,一旦煞气异变,立刻设下屏障,护住所有人。”

沈明琛点头,指尖摩挲簿册边缘,余光瞥见慕容羽,心头微动,面上依旧维持冷静沉稳,不露分毫情绪:“若现场寻得骸骨,我可以当场查验伤痕,推断死因、死亡时间与行凶凶器。”

白泽看向傅简,二人短暂对视,心意相通。傅简轻轻点头。“可以一同前往。古驿冤煞并无伤人凶性,只是沉冤难抒。众人分头探查,更容易寻到线索。切记,不要贸然触碰古井之中的物件,井内阴气厚重,恐会勾起幻象。”

众人立刻着手整理行囊。慕容止取出摘抄好的古驿相关卷宗,递给白泽傅简,方便二人路上翻阅;庄天枢仔细清点符箓、朱砂、罗盘,分门别类放进道袍口袋;沈明琛将验骨小刀、麻布、骨鉴、纸笔一一装进工具袋,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妥当,方便随时取用。慕容羽一边检查佩剑,擦拭剑身,一边忍不住偷偷望向沈明琛,心底暗暗担忧,担心他下井查验遗骨,井壁湿滑,容易遇险。可两家世仇的枷锁横在二人之间,她只能将这份关心藏在眼底,不敢直白倾诉,不敢让旁人看出端倪,尤其是慕容止。

慕容止将妹妹的神情尽收眼底,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,悄悄握紧身侧庄天枢的手,压低声音,只有庄天枢一人听得见,低声轻叹:“羽儿和明琛……生在两大家族对立之中,这份情,太难了。家族的桎梏摆在眼前,很难有结果。”

庄天枢轻轻回握他的手掌,柔声安慰:“先办好眼下案子,前路之事,尚且未知。不必过早忧心。”

一行人收拾妥当,锁好地脉洞口简易遮掩的石块,一同离开,向着西山古驿前行。密林枝叶交错,高大的乔木遮蔽大半天空,阳光透过叶隙碎落一地,在泥土与落叶之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林间草木繁盛,藤蔓缠绕,路上荆棘丛生。慕容羽走在队伍最前方,手握长剑,挥剑斩断拦路的荆棘,开辟道路。剑锋划过枝条,断落的枝叶簌簌落在地面。

“山下村民都说,夜里古驿会出现黑影在院落游走,还有隐约的人声,不少猎户路过西山,都会刻意绕路,不敢靠近。”慕容羽边走,随口说道,目光时不时往后飘,看向沈明琛的方向。

慕容止稳步前行,边走翻看手中卷宗,眉头微微皱起:“当年押送官银途经古驿的记录存有矛盾。卷宗白纸黑字写官银被山匪劫掠一空,但是邻县粮税账本,在驿卒失踪之后,有一笔隐秘银两悄悄入账,数额刚好和丢失的官银相近。这里面必然藏着猫腻。”

沈明琛低头看着簿册,淡淡补充:“如果尸骨长年沉在井中,被井水浸泡多年,皮肉早已腐烂殆尽,但是骨骼坚硬,骨头上的刀痕依旧可以留存。凭伤痕深浅、切口形态,便能判断行凶兵器,推断遇害次序,分辨有几名凶手。”

庄天枢手持罗盘,环顾四周山林,目光扫过四周树木,观察草木气息:“沿途山林气息干净,没有潜藏其他邪祟,只有古驿那个方向,那道冤煞,随着我们不断靠近,越来越清晰。”

白泽与傅简并肩走在队伍中间,十指紧紧扣在一起,魂魄相连,很多想法无需言语便能互通。白泽一边留意四周环境,一边和傅简低声讨论卷宗里面的疑点,交换各自推测。

一路翻过山梁,视野豁然开阔,废弃古驿出现在众人眼前。驿馆木墙腐朽倾颓,大半墙体已经坍塌,荒草疯长,没过脚踝。残破木门挂在门框上,被山风吹得吱呀摇晃,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整座院落,安静得没有鸟鸣虫叫,死气沉沉。

“便是此处。”傅简停下脚步。

庄天枢上前一步,捏着符箓踏入驿门,罗盘在手中不停转动,仔细勘察院内煞气分布:“主厅怨气最重,后院古井次之,其余厢房怨气稀薄。”

慕容羽握剑戒备,紧随庄天枢身侧,锐利目光扫过断墙角落、荒草深处,提防潜藏的陷阱。白泽、傅简、慕容止、沈明琛依次走入庭院。庭院正中立着一口古井,井口压着几块腐朽木板,木板半掩井口,阴冷湿气缓缓从井内漫出来,扑面而来,带着腐朽泥土的味道。

白泽掌心铺开金色灵力探查四周,灵力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:“没有突发杀机。我们分工探查。我和傅简去主厅勘察痕迹;慕容止,你留在庭院,对照卷宗辨认墙壁残存字迹;沈明琛备好工具,待探查古井之后由你验骨;慕容羽守在回廊入口,警戒四周;庄天枢驻守井边,煞气一旦异动,立刻布符。”

众人纷纷应声,各自散开,古驿的探案,就此正式开始。

白泽与傅简穿过半塌的门廊,踏入主厅。主厅屋顶破了大洞,天光直接倾泻而下,落在满地碎木、瓦砾之中。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,混杂腐烂干草。墙角长着青苔,梁柱被虫蛀,坑坑洼洼。傅简手持卜牌,指尖轻捻,卜牌微微震颤,感应周遭残留的执念。

“这里当年发生激烈争执。”傅简低声开口,蹲下身,拂开地面一层尘土,露出泥土上杂乱的脚印,深浅不一,数量很多,“多人在此对峙,之后发生打斗,有人受伤倒地。”

白泽跟着蹲下,仔细观察脚印走向:“脚印朝着后院方向,就是古井那边。和我们之前猜想一样,打斗结束之后,尸体被人拖拽,抛入井中。”

两人慢慢在主厅搜寻,在一根断裂梁柱下方,找到一枚锈蚀的铜扣,布料早已腐烂,只剩金属扣。傅简拾起铜扣,指尖摩挲表面:“是当年驿卒制服上的扣子。”

庭院之中,慕容止站在斑驳墙面之前,墙面部分灰泥脱落,隐约看见浅浅刻字,是当年驿丞随手留下的记录。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卷宗,逐字比对,低声研读,不放过任何一字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眼,看见沈明琛抱着工具袋走向古井方向,目光淡淡掠过,随即收回,没有开口搭话。二人立场对立,即便一同查案,也不愿多余交谈。

沈明琛走到井边,将工具袋放在平整石块上,一件件拿出工具摆放整齐。慕容羽站在回廊入口,目光时不时飘向井边的身影,心底牵挂,却只能装作专注警戒,手握剑柄,留意四周动静。

庄天枢守在井沿,将数道防御符箓贴在井边岩石上,防止井内阴气骤然爆发,罗盘平放石面,指针不停微微摆动,持续监测阴煞波动。

“慕容止!你快过来看看!”白泽的声音从主厅传出来。

慕容止收起卷宗,快步走向主厅。傅简指着墙壁一处模糊刻痕,刻痕潦草仓促:“这里写了押运官吏的名字,和卷宗记录对上,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‘箱内非银’。”

慕容止仔细辨认字迹,指尖轻轻落在墙面:“驿丞发现箱子里面根本不是官银,是石块。官吏贪墨银两,用石头顶替,一旦事情败露,便是重罪,所以干脆雇凶灭口,杀光驿馆所有人。”

几人汇集到庭院古井旁。傅简望向沈明琛:“兄长,准备妥当,可以下井查验遗骨。”

沈明琛点头,将麻布系在腰间,收好骨鉴与小刀。慕容羽下意识上前一步:“井壁湿滑,我跟你下去,护你周全。”

沈明琛抬眼看向她,眼底藏着暖意,轻轻点头。这一瞬,慕容止目光扫过二人,眉头微蹙,一言不发。庄天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示意他暂且静观。

白泽将绳索牢牢固定在井边粗壮残柱上,用力拉扯几下,确认牢固。“我先下,探清井底情况,你们随后跟上。”

白泽抓着绳索,缓缓向下攀爬。井壁长满湿滑青苔,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。越往下降,光线越发昏暗。井底空间比想象更大,积着浅浅污水,淤泥厚重。无数半透明的亡魂虚影静静伫立在淤泥边上,安静望着落下的白泽,没有狰狞的攻击姿态,只剩无尽的委屈与不甘。

白泽落地,金色灵力铺开,照亮整片井底。层层白骨半埋在黑淤泥之中,散乱堆叠。“可以下来了,井底安全,没有机关。”白泽向上喊话。

傅简守在井口,凝神用卜牌护住绳索,防备阴气侵扰。沈明琛顺着绳索慢慢下滑,慕容羽紧随其后。双脚踩上井底淤泥,沈明琛立刻拿出工具,蹲下身,小心清理骨骼表面淤泥,细细查验。

“一共十二具骸骨。”沈明琛声音沉稳,一边查验一边记录,“大部分骸骨胸前、颈侧有锐器切口,致命伤,行凶兵器是短刃。伤口深浅不一,凶手至少三人。其中一具骸骨年纪较长,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,应当是驿丞。”

慕容羽站在沈明琛身侧,举着火把照明,目光警惕环顾井底亡魂,一旦亡魂有异动,她便立刻拔剑护在沈明琛身前。火光摇曳,映亮沈明琛侧脸,慕容羽静静看着,心头一软,又迅速压下情绪。家族鸿沟横在二人之间,这份心意,不能宣之于口。

井口之上,慕容止低头翻看卷宗,对照沈明琛在井底传来的勘验结果,一点点核对证词矛盾之处。庄天枢站在一旁,罗盘稳定下来,轻声道:“怨气在缓慢消散,真相即将大白。”

傅简站在井沿,神识沉入井底,倾听亡魂残存的记忆碎片。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:官吏深夜开箱、驿丞察觉骗局、争执爆发、刀光四起,最后尸体被拖拽,抛入深井。

“当年的真相,已经清楚了。”傅简开口,声音顺着井内传下去,“官吏挪用朝廷官银,以石块替换。驿馆驿丞与驿卒发现秘密,官吏害怕事情泄露,雇佣杀手连夜屠戮所有人,之后伪造山匪劫掠的假象,上报官府。官府有人收受贿赂,刻意草草结案,掩盖罪行。数十年来,这些枉死者困在井底,执念不散。”

沈明琛停下查验,抬头向上看去:“骸骨证据齐全,回到州县,便可翻案,还他们公道。”

慕容羽闻言,眼中露出释然之色,看向身侧沈明琛,微微一笑。

井底亡魂虚影听见真相被道出,身形慢慢变得透明,压抑数十年的冤屈终于得以诉说,眼底的悲戚渐渐消散,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致谢,虚影一点点消融在阴冷的空气之中。笼罩古驿的淡淡灰雾,随之缓缓褪去。

“亡魂执念化解,此地怨气散了。”庄天枢收起符箓,“我们可以将骸骨打捞,带回州县,妥善安葬,呈交证据。”

白泽、沈明琛、慕容羽顺着绳索,陆续攀回地面。沈明琛手上沾了淤泥,拿出干净布巾擦拭。慕容羽递过去一壶清水,动作自然,递出之后,两人对视一瞬,又慌忙移开目光。

慕容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沉默片刻,开口打破安静:“证据集齐,事不宜迟,我们尽快返程,前往州县府衙递交卷宗与验骨记录。”

傅简轻轻颔首:“好。只是这桩案子了结之后,我和白泽还要返回地脉,继续镇守封印。若日后再有悬案,我们再一同相聚探查。”

白泽伸手,紧紧握住傅简的手,相视一笑。

一行人收拾好工具,打包好从井底取出的物证,一同离开古驿院落,踏上返程的山路。夕阳西垂,落日余晖染红山林,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。队伍之中暗流依旧,沈家与慕容家的隔阂不曾消失,慕容止与沈明琛之间依旧带着对峙的疏离,沈明琛和慕容羽之间藏着不能言说的暗恋,慕容止与庄天枢安静相伴,白泽与傅简十指紧扣,魂魄共生,往后世间一桩桩诡案,他们将携手并肩,一一揭开沉埋多年的真相。

山路漫漫,晚风穿过林间枝叶,沙沙作响。古驿的沉冤得以昭雪,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远远没有结束。

一路下山,众人都没有多说太多话,方才古驿之内所见的画面,还留在每个人心底。慕容羽走在队伍侧面,时不时放慢半步,悄悄靠近沈明琛,低声问几句井底查验的细节,刻意找话题,只为能多和他说几句话。沈明琛耐心回应,声音压得很低,不愿让慕容止听见二人过多交谈。

慕容止看在眼里,没有出声阻拦,只是面色淡淡的,和身侧的庄天枢低声讨论卷宗之中剩下的疑点。庄天枢明白他的心思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低声宽慰,两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,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彼此。

傅简走在白泽身旁,偶尔回头看一眼沈明琛,眼底带着担忧。他知晓兄长的心思,也清楚慕容羽的情意,更明白沈家慕容家之间百年难解的仇怨。他夹在两大家族之间,尽力维系平和,可也清楚,横在沈明琛和慕容羽面前的,是几乎无法跨越的大山。

白泽察觉到傅简心绪波动,握紧他的手,用魂魄之间的感知轻声安抚,无需开口,一股暖意顺着契约传递过去。傅简侧头看向白泽,唇角扬起浅浅笑意,心头沉甸甸的烦闷消散不少。至少他们二人,冲破生死难关,得以相守。

天色渐渐暗沉,山林里慢慢暗下来。庄天枢取出夜明珠点亮,柔和白光照亮前行小路。林间虫鸣慢慢响起,不复古驿那种死寂。

“前面有一处山神庙,破旧荒废,今晚我们可以在那里歇脚,明日一早再继续赶往州县。”慕容止抬眼望向前方,辨认远处建筑轮廓。

众人顺着他指向看去,树林间隙之间,隐约看见一间残破山庙。

“也好,奔波一日,大家都疲惫了。”傅简点头应允。

众人调转方向,朝着山神庙走去。

山神庙年代久远,院墙大半坍塌,大殿屋顶漏风,神像残破,落满厚厚的尘土。众人进门,分头清理地面,捡拾干枯树枝,点燃篝火。篝火噼啪燃烧,暖光驱散夜晚山林的寒意。

慕容羽捡拾柴火,走到沈明琛身边,将一捆枯枝放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夜里山风冷,小心着凉。”

沈明琛抬眸看她,低声回了一句:“你也是,夜里守夜,注意安全。”

两人对话简短,很快便各自移开视线。不远处,慕容止抬眼扫过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,沉默不语。庄天枢坐在他身侧,将这件事看在眼里,轻轻靠在慕容止肩头。

白泽和傅简坐在篝火另一边,并肩靠着墙壁。火光落在两人脸上,温暖安宁。

“古驿一案了结,那些枉死者终于安息。”白泽轻声开口。

傅简微微点头:“只是世间还有无数像这样,被掩埋的真相。只要地脉安稳,我们便可以继续外出,探查一桩桩悬案。”

“无论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”白泽握紧他的手。

篝火跳动,夜色渐深,山庙之内安静下来,偶尔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。几人轮流值守,余下之人闭目调息休息。漫长一夜缓缓流逝,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穿透残破庙门,新的一日到来,他们收拾行囊,再次启程,向着州县前行,递交证据,为古驿十二位枉死者,讨回迟到数十年的公道。

(9263字)5

段评

有点意思,还想接着看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