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入群山背后,最后一缕金光被夜色吞没。
十万大山深处,一处隐蔽的山洞内,篝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山间夜寒。
林渊坐在火堆旁,断罪刀横放膝上,刀身光洁如镜,映着跳动的火焰。体内魔气尽除,神魂清明,那种如附骨之疽的灼烧感终于彻底消失,整个人前所未有地轻松。
白洛坐在他对面,墨竹伞靠在石壁上,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那双总是淡如止水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久远的波澜。
"三十年前。"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"净魂渊不只有一眼金泉。渊底深处,还封存着一枚魔神本源的核心碎片,被七根镇魂柱死死锁住,由历代守渊人世代看守。"
他抬起手,掌心那枚被封印的暗紫色碎片正微微发烫,仿佛在呼应他的讲述。
"我那时年轻,接任守渊人不过三年。师门规矩森严,非大祭之日不得靠近核心封印。可那年西南大旱,山中妖兽暴动,我奉命外出镇压,离开净魂渊整整七日。"
白洛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就是这七日,出了事。"
篝火"啪"地爆出一颗火星。
"有人潜入净魂渊,破坏了两根镇魂柱。核心碎片裂开一道缝隙,本源魔气外泄,渗入地脉,顺着地下水脉散入整片十万大山。我赶回来时,封印已经破损,碎片无法再完整封存。"
林渊眉头微蹙:"什么人能潜入净魂渊,还破坏镇魂柱?"
"不知道。"白洛摇头,"那人手法极其高明,避开了所有预警阵法,连师门留下的追踪印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我只来得及在封印破损处,留下一缕残存的魔气气息——那气息,我记了三十年。"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渊,眼神复杂。
"直到三个月前,在幽州城,我第一次闻到那股气息。"
林渊瞳孔微缩:"周文远?"
"不是周文远。"白洛摇头,"周文远只是棋子。那股气息的主人,比周文远强十倍、百倍。他当年潜入净魂渊时,修为便已深不可测,如今三十年过去,恐怕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确。
林渊沉默片刻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"所以你一路跟着我,不只是为了帮我,也是为了追查那个人。"
"最初是。"白洛坦然道,"可后来,你辞官、斩魔、一路西行,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我跟着你,是因为你值得跟。"
火堆噼啪作响,山洞外夜风呼啸。
"那枚碎片。"林渊指了指白洛掌心,"血魇说,十万大山地底是魔神当年陨落之地。如果碎片不止一枚——"
"不止。"白洛肯定地说,"当年魔神被斩,本源碎裂成七枚核心碎片,散落天下。净魂渊封存的是其中最大的一枚,其余六枚,散落在大乾各地。血魇得到的,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片。"
七枚碎片。
林渊握紧刀柄。他们一路走来,遇到的所有魔物、魔修、邪祟,追根溯源,都指向这些碎片散逸的本源魔气。
"那枚最大的碎片,现在何处?"林渊问。
白洛沉默了很久。
"还在净魂渊底。"
林渊一怔。
"你不是说,封印破损,碎片外泄——"
"外泄的是碎片散逸的魔气,碎片本体,还被剩下的五根镇魂柱死死锁着。"白洛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"但封印每时每刻都在松动。三十年前破损两根,如今又过了三十年,镇魂柱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。"
他转过身,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"我带你去净魂渊底,不只是为了净化你的魔气。也是因为,封印快要彻底崩了。"
林渊站起身,断罪刀在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。
"什么时候?"
"快则三月,慢则半年。"白洛说,"封印一破,最大的那枚本源碎片将彻底释放,到时候,十万大山乃至整个西南,都会沦为魔域。而那个人——当年破坏封印的人——一定会在封印崩碎之前赶回来,取走碎片。"
"那我们就赶在他前面。"
林渊将断罪刀挎在腰间,走到白洛身边,一同望向洞外连绵的群山。
夜色如墨,群山沉默。
"净魂渊底,不只是金泉。"白洛低声道,"碎片被封印的地方,在渊底更深处的地宫。那里有师门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,需要守渊人的血才能开启。我带你进去,你用净化后的断罪刀,重新加固封印。"
"如果不能加固呢?"
白洛沉默了很久。
"那就毁了它。"
第二日,破晓。
二人没有再耽搁,沿着山脊小径折返,朝着净魂渊方向急行。
这一次,路途轻车熟路。穿过瘴林,跨过断魂涧,不过两个时辰,便再次站在了净魂渊前。
与昨日不同,今日的渊池表面,金光黯淡了许多,池水也不再清澈,隐隐泛着一丝浑浊的暗紫色。
白洛脸色一变:"封印松动加速了。"
他快步走到渊池边缘,低头查看。七根镇魂柱上的符文,有三根已经彻底熄灭,剩下四根也明灭不定,如同风中残烛。
"比预想的快。"白洛咬破食指,一滴鲜血滴落在渊池之中。
血入池水,金光骤然一闪,渊池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。
"走。"白洛纵身跃入渊池,"跟上我!"
林渊紧随其后,跳入水中。
渊底地宫。
这一次,白洛没有带他浮上水面,而是朝着渊池更深处游去。穿过金泉眼之后,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地下水道,水道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石门上刻满了与镇魂柱相同的符文,只是更加繁复、古老。石门紧闭,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最后的封印禁制。
白洛游到石门前方,将流血的手指按在石门正中。
"以守渊人之血,启封——"
金色光晕骤然亮起,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,缓缓打开。
门后,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。
石室中央,悬浮着一枚足有磨盘大小的暗紫色晶体。晶体表面布满裂痕,丝丝黑雾从裂缝中渗出,在石室内盘旋缭绕。五根残破的镇魂柱环绕晶体,柱身符文明灭不定,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封印。
这就是七枚核心碎片中,最大、也最危险的那一枚。
林渊游入石室,断罪刀在鞘中剧烈震颤。净化之后的刀身,此刻散发出纯粹的金色光芒,与晶体散逸的黑雾形成鲜明对比。
"封印还能撑多久?"林渊问。
白洛看着那枚晶体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。
"最多七天。"
他转头看向林渊,将掌心那枚小碎片取出,与断罪刀并排放在一起。
"两枚碎片靠近,会互相牵引。你用断罪刀,将这枚小碎片的力量,引入大碎片之中,然后——"
"然后怎样?"
"然后我以守渊人最后的禁术,将两枚碎片的力量同时引爆。碎片会彻底粉碎,魔气会被金泉永久净化。但禁术一旦发动,施术者——"
"会死。"
白洛没有否认。
林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你带我来,不是让我帮你加固封印,是让我替你动手。"
"你体内魔气已除,神魂纯净,只有你能催动净化后的断罪刀,完成最后的封印。"白洛平静地说,"我若动手,禁术会反噬,碎片力量会吞噬我的神魂,功亏一篑。"
"那你呢?"
"我开启禁术,引爆碎片,然后——"
"然后死。"
林渊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白洛沉默。
"我说过,刀在手里,人在人间。"林渊一步步走向石室中央,断罪刀出鞘,金光映亮整座地宫,"我没让你替我死。"
他走到悬浮的晶体前,抬手将断罪刀横在晶体前方。
"你教我净魂之力怎么用,剩下的,我自己来。"
白洛站在原地,看着林渊的背影。篝火般的金光中,那个曾经在鬼面组织卧底三年的年轻人,此刻站得笔直,像一杆不折的枪。
"你疯了。"白洛说。
"可能吧。"
林渊深吸一口气,将白洛那枚小碎片也放在晶体表面。两枚碎片触碰的瞬间,暗紫色光芒暴涨,整个石室剧烈震动,五根镇魂柱同时亮起,又同时开始崩裂。
"快!封印要破了!"
白洛冲上前,双手按在晶体两侧,净魂白光全力输出,暂时稳住即将崩碎的封印。
林渊举起断罪刀,刀身金芒如烈日般绽放。
"以净魂之力,封——"
他一刀斩下,金光如瀑布般倾泻在晶体之上,将涌出的黑雾尽数压制。晶体表面的裂痕在金光中缓缓愈合,暗紫色光芒逐渐黯淡。
但禁术的反噬也随之而来。
晶体之中,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,疯狂拉扯着林渊的神魂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,断罪刀死死抵在晶体表面,金光与黑雾在刀刃上反复拉锯。
"林渊!松手!它会吞噬你!"白洛厉声喝道。
"松手就前功尽弃!"林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双手握刀,指节泛白,"再给我十息!"
金光越来越盛,晶体表面的黑雾被一点点逼回内部。五根镇魂柱的符文在金光中重新亮起,虽然比不上千年前的鼎盛,却足以维持封印百年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三十息。
当最后一丝黑雾被压回晶体内部,封印彻底稳固的瞬间,林渊猛地抽刀后退,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。
断罪刀上的金光缓缓收敛,刀身恢复了平静。
白洛瘫坐在地上,掌心白光彻底熄灭,脸色苍白如纸,却嘴角带笑。
"成了。"
林渊抬头看着悬浮的晶体。封印稳固,黑雾不再外泄,五根镇魂柱的符文虽然黯淡,却不再继续崩裂。
至少,百年之内,这片大山是安全的。
他撑着刀站起身,走到白洛身边,伸手将他拉起来。
"你没死,我也没死。"林渊说,"挺好。"
白洛被他拉起来,踉跄了一下,站稳后看着林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"你比我当年强。"
"那是。"林渊收刀入鞘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毕竟我师父教得好。"
白洛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"谁是你师父?"
"你啊。"林渊朝洞口游去,"走了,回苍梧吃碗热面。这趟折腾的,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。"
白洛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跟了上去。
地宫深处,封印稳固的晶体静静悬浮,暗紫色的表面再无一丝波澜。
十万大山恢复了宁静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