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喧杂连绵,一阵阵撕扯着董白的头颅,疼得几乎要裂开。她几番用力,那沉似灌铅的眼皮,才终于艰难掀开。
视线所及,陈设分毫未变。一重又一重纱幔垂曳在地,旁边案桌熏炉里燃着她素来喜爱的香,缕缕雾霭,自青铜炉口悠悠腾起。
噫,这幻梦,当真是无尽折磨。
贴身侍女见她睁眼,急忙趋至近前,神色带着几分忐忑:“小姐,您还好吗?方才睡得不安稳,可是哪里不适?”
无妨,不过又是一场噩梦。

董白坐起身,抬手按揉作痛的眉心,脸上掩不住倦态。
烦死了,这种日子,究竟熬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。
素月,现下是几时了?

“禀小姐,已是酉时了。”
不觉寐至此时,董白心愈烦。
如今,她连刻意逞凶都不必了。
她这个可怜而又善良的小女孩,在死亡的幻境中反复挣扎,早已被折磨得心力交瘁,几近疯狂。
适者何人,往来庭中,扰我清寐。

“小姐寝时,二、三夫人尝至,见您睡得沉,便不曾让人惊动。”
素月稍作停顿,神色踌躇,垂着头,语气小心翼翼。
“都亭侯亦至,献二匹您所盼久之玉兰白龙驹。他意甚坚,婢不得已擅受之……”
素月回话间,一直以余光窥察董白神色。小姐从前听闻都亭侯的赫赫勇武,素来十分亲近这位伯父,可自从上次落水醒转之后,却像是变了个人,百般推拒、刻意躲着对方。
董白面色肯定是不善的,可恶的吕布,休要在她眼前晃啊!
素月惶然下跪。见她惊惧至此,董白神色稍缓,抬手令起。
素月,你稍后去我私库拣几件珍物,以作回礼。

素月闻言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恭谨福了一礼。
睡了许久,我饿了,传膳吧。

“诺。”素月应声退至帘外,扬手示意。候在廊下的一众婢女,便捧着盥手、净面诸般器物,依次入内伺候。
待内室婢女伺候梳洗,素月便抽身出门,一刻不敢耽搁,转去庖厨,亲自督促厨下加紧备膳。
董白任由一众婢女在身侧忙前忙后,神思却早已飘远,不复在此间。
唉。
一声叹息自董白唇间泄出,正为她束发的婢女只当是自己扯痛了她,慌忙请罪。董白却浑然未理,兀自出神。
这吕布实在阴魂不散,日日前来,难道竟无旁事可做?
难道看不出我压根不想与他相见?
粗鄙匹夫,半点不识人脸色。
不多时,素月提着食盒折返回来,眉眼带着几分喜色。
“小姐,厨下今日做的全是您爱吃的菜式,听说是太师特意吩咐下来的。”
梳洗已毕,一众婢女垂首行礼,徐徐往外退去。
素月置食盒于案,取出盘盏,躬身替董白布菜。
观素月忙碌,董白心头五味杂陈。
素月聪慧有胆,忠而能任,独无是非之心。昔日原主欲害人,则为之授刃;欲掩迹,则为之瘗埋,盖愚忠而死心眼者也。
只浅尝两口,董白便没了胃口,不愿再动箸。
食如嚼蜡,不过尔尔。
一晃穿来这里已经半个多月,可缺少各样调味,无论厨下如何精心烹制,于她而言依旧寡淡难咽。
“小姐新愈,宜多食。若馔不合口,婢即遣人易之。”
董白以手撑着面颊,暗忖果不其然,素月但有忧色,别无他疑。盖原主素居贵处,厌馔挑味,本为常事。
未及董白命素月撤膳,一阵风似的,一道泼辣女声便自外廊响起,直入内室。
“杳杳若是不爱,那便不吃也罢!”人随声至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董白闻声抬眼望去,帘钩一动,帷幔徐徐挑开。数十婢女随侍两侧,簇拥着两位容色姣好的女子,缓缓走了进来。
左边女子持闲云团扇,髻上竖插三支金镂花长簪。丹凤眸微微抬着,眼波含笑道来,容颜绝世,竟寻不出半分缺憾,适才那道泼辣爽利的声音,正出自她。
相较之下,右侧女子便显得柔婉孱弱。一身青烟色罗裙素净得近乎醒目,生得婉约秀丽,似一枝静水清荷,楚楚动人。
见二人至,董白即起,徐而迎之。
时辰不早,二位姑姑怎么过来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