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校园  四段独白终成一首诗 

第二章:四缺一就开饭

本不该相识的我们

陶令舒把汽水罐往桌上一放,指尖在铝壳上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"嗒嗒"声。她没看高望野,而是盯着那罐汽水上凝结的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滑,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。

"先吃饭。"高望野又重复了一遍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还按在外套内侧口袋上,像是在确认那张寻人启事还在。陶令舒注意到这个动作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路惟昭已经把地图折好,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。他合上本子的时候,用指腹沿着封皮边缘按了一圈,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确认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崔允峥。

崔允峥还蹲在地上,怀里抱着那本旧笔记本,眼睛红红的,像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。她没站起来,只是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

"你……"路惟昭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"能走吗?"

崔允峥点点头,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腿却麻了,身子晃了一下。陶令舒眼疾手快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
"慢点儿,"陶令舒说,手劲不大,但很稳,"地上凉,别摔了。"

崔允峥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陶令舒冲她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在笑,眼角弯起来,带着点书店里那种旧木头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"谢谢。"崔允峥小声说,声音还有点哑。

高望野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没回头,但脚步放得很慢,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。陶令舒锁店门的时候,他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钥匙串——那串钥匙叮当作响,陶令舒愣了一下,没争,由着他拿着。

雨停了,但路面还是湿的。四个人沿着旧书店门口那条窄街往前走,谁都没说话。高望野走在最前面,步子迈得不大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少的地方。陶令舒跟在他后面半步,偶尔踢开路边的小石子。路惟昭走在陶令舒旁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。崔允峥走在最后,抱着笔记本,低着头,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湿漉漉的地面。

走了大概五分钟,高望野停下了。

前面是一家小面馆,门口挂着块木牌,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"牛肉面"三个字。店里灯光明亮,热气从玻璃门缝里冒出来,带着葱油和骨汤的香味。

"就这儿。"高望野说。

陶令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笑了:"你还真会挑地方。"

"怎么?"

"我哥以前最爱来这儿。"陶令舒说,语气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他说这家的面汤够浓,能暖到骨头里。"

高望野没接话,推门进去了。

面馆里人不多,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夫妻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看见他们进来,抬头笑了笑,算是打招呼。高望野找了张靠墙的桌子,把椅子拉开,没坐,站在旁边等着。

陶令舒一屁股坐下,把菜单往桌上一摊,手指在"牛肉面"三个字上点了点:"四碗,加辣。"

"你能吃辣?"高望野问她。

"废话,"陶令舒翻了个白眼,"我开书店的,天天坐着不动,不吃辣怎么活?"

崔允峥在陶令舒旁边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着封面,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。她看了看菜单,又看了看陶令舒,小声问:"我……我也要加辣吗?"

"能不吃辣吗?"路惟昭在她对面坐下,推了推眼镜,"外面冷,吃辣的暖身子。"

崔允峥点点头,没说话,但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
面很快上来了。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,汤色浓郁,上面漂着一层红油,葱花和香菜撒得满满当当。陶令舒拿起筷子,先搅了搅汤,然后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"嗯,"她眯起眼睛,"还是那个味道。"

高望野没动筷子。他看着桌上的四碗面,目光从一碗移到另一碗,像是在数什么。

"怎么了?"陶令舒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头问。

"没什么。"高望野收回目光,拿起筷子,"就是觉得……"他顿了顿,"四碗面,四个人。"

陶令舒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看着高望野,又看了看路惟昭,最后看向崔允峥。崔允峥正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吹着面,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。

"对,"陶令舒说,声音有点闷,"四缺一就开饭。"

路惟昭放下筷子,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地图,平铺在桌面上。地图被折痕分割成几块,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——黑压压的树林,密密麻麻的回声线,中央那个刺眼的红圈。

"我们先捋一捋。"路惟昭说,指尖点在地图中央的红圈上,"十年前,高叔叔和陶令舒的哥哥一起进了回音林。"

高望野"嗯"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吃面,但嚼得很慢,像是在听。

"他们进去之后,有人回来过。"路惟昭继续说,"但回来的那个人,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。"

陶令舒放下筷子,盯着地图:"我哥回来的时候,我见过他一面。"

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
陶令舒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细小的痕迹。"他瘦了很多,眼睛……很空。"她深吸了一口气,"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'别去回音林,那里有东西在等人。'"

崔允峥吃面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

"什么东西在等人?"高望野问,声音很低。

"我不知道。"陶令舒摇头,"他第二天就不见了。我找了他三年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"

路惟昭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。"我在探险队的时候,听过一个传闻。"他说,"回音林里有一种东西,它会模仿人的声音,模仿人的样子,甚至模仿人的记忆。它会把进去的人困在里面,然后用他们的样子走出来。"

崔允峥的手抖了一下,筷子掉在桌上,发出"啪"的一声轻响。她慌忙捡起来,脸涨得通红,小声说:"对不起……"

"没事。"陶令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,"你接着说。"

路惟昭看着崔允峥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。"你画的那些画,"他说,"不是梦。"

崔允峥愣住了。

"什么意思?"

"我查过。"路惟昭从笔记本里又抽出几页纸,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资料,"回音林周围三个村子,过去二十年里,有七个人失踪前都画过类似的画。树林,回声线,红圈。"他顿了顿,"其中有三个人,是小孩。"

崔允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,手指紧紧攥着封面,指节泛白。

"我……"她的声音发颤,"我也是小孩的时候开始画的。"

"几岁?"高望野问。

"六岁。"崔允峥说,"我六岁那年,做了一场梦。梦里有人叫我名字,我就一直往林子里走。醒过来之后,我就开始画这些画。"她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"我一直以为是我想象力太丰富……"

"不是想象力。"路惟昭说,声音很稳,"是记忆。"

陶令舒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看着崔允峥,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

"什么记忆?"高望野问。

路惟昭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笔记本的最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探险服的人,站在一片树林前,笑容灿烂。高望野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——站在最左边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,笑得像个孩子。

照片的右下角,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站在人群后面,怯生生地看着镜头。

崔允峥的呼吸停住了。

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害怕认出什么。

"这是……"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"十年前,探险队进回音林之前,在村口拍的照片。"路惟昭说,"这个小女孩,是你。"

崔允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死死盯着照片,像是想把那个小女孩从纸面上抠出来。

"我……我去过那里?"

"你不仅去过。"路惟昭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,"你是唯一一个从回音林里走出来,还画出了地图的人。"

面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,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角落里那对老夫妻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模糊不清。只有桌上的四碗面还在冒着热气,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散开,像是一朵朵正在枯萎的花。

高望野放下筷子,拿起那张照片,仔细看了看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位置停留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向崔允峥。

"你记得什么?"他问。

崔允峥摇头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笔记本上,洇湿了纸页。"我不记得……我只记得有人叫我名字,我就一直走。然后……然后就是一片白。"她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,"再醒过来,我就在医院里了。我妈说我发烧烧了三天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

陶令舒伸手,把崔允峥的笔记本拿过来,翻开后面那几页画着四个人影的画。一个站在最前面,一个笑着挥手,一个戴着眼镜,还有一个抱着汽水罐。

"这四个人,"陶令舒指着画,"是你梦见的?"

崔允峥点点头。

"那你梦见的时候,"陶令舒的声音有点发紧,"他们……有脸吗?"

崔允峥想了想,摇头:"没有。都是模糊的。但是……"她顿了顿,"抱着汽水罐的那个人,我记得她的笑声。"

陶令舒的手僵住了。

她看着画上那个抱着汽水罐的人影,又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——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小时候被书划伤的。

"笑声?"高望野问。

"嗯,"崔允峥说,"很亮,像……像风铃。"

陶令舒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道疤,喉咙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话。

路惟昭看着陶令舒,又看了看崔允峥,推了推眼镜。"还有一个问题。"他说,"如果崔允峥是十年前从回音林里走出来的那个人,那为什么她现在才画这些画?为什么现在才梦见?"

崔允峥愣住了。

高望野的眼神沉了下去。他拿起桌上的水壶,给每个人的碗里添了点汤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
"因为有人在叫她。"陶令舒忽然说。

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
陶令舒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,那种书店老板特有的、看透了很多旧故事之后的清醒。"我哥回来之后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她说,"'它在等人凑齐。'"

"凑齐什么?"高望野问。

陶令舒看着桌上的四个人,目光从高望野脸上移到路惟昭脸上,再移到崔允峥脸上,最后回到自己手上。

"凑齐四个人。"她说,"四缺一就开饭。"

面馆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
崔允峥抱着笔记本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
"我好像……"她小声说,声音发颤,"又听见有人叫我名字了。"

高望野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落,发出"滴答、滴答"的声音。

"什么时候?"他问,声音很紧。

"刚才。"崔允峥说,她抱着笔记本,身子微微发抖,"就在我说'凑齐四个人'的时候。"

路惟昭把地图收起来,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"我们得快点。"他说,"如果它在等人凑齐,那现在人已经齐了。"

陶令舒也站了起来。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擦了擦嘴,然后看向高望野。

"回音林在哪儿?"她问。

高望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泡软的寻人启事,展开。纸张已经皱巴巴的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——"高振东,男,52岁,于2016年7月15日进入回音林后失踪。"

他翻过寻人启事,背面用铅笔画着一张简易地图。地图的尽头,标注着三个字:

回音林。

"从这里往北,开车三个小时。"高望野说,"但路不好走,最后一段得徒步。"

陶令舒点点头,没犹豫:"那今晚就出发?"

"今晚?"崔允峥瞪大了眼睛,"可是……天已经黑了。"

"它不会等我们准备好。"高望野说,他把寻人启事折好,重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用手掌按了按那个位置,"十年前它没等,现在也不会等。"

路惟昭已经把笔记本和地图都收进了背包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看向崔允峥。

"怕吗?"他问。

崔允峥看着桌上的四碗面,其中三碗已经凉了,只有高望野那碗还冒着一点点热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

"怕。"她说,"但我更怕一直不知道我是谁。"

陶令舒笑了。她走到崔允峥身边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。

"走吧。"陶令舒说,"我店里还有几把手电筒,还有一些干粮。高望野,你开车?"

"嗯。"高望野点头。

"路惟昭,你负责看地图。"陶令舒分配任务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书店里的日常,"崔允峥,你抱着你的笔记本,说不定路上还能画出点什么。"

崔允峥点点头,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。

四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四个影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陶令舒锁好店门,把钥匙串递给高望野。高望野接过来,没说话,只是把钥匙串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
路惟昭打开车门,让崔允峥先上车。崔允峥坐进后座,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着封面,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。陶令舒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转头看向高望野。

"你确定要现在去?"她问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。

高望野发动汽车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镜子里映出后座上崔允峥紧张的脸,和路惟昭平静的神情。

"不确定。"他说,"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"

汽车驶出窄街,汇入主干道。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向后退去,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。

崔允峥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,忽然小声说:"我好像……又听见了。"

"听见什么?"陶令舒问。

"笑声。"崔允峥说,"很亮,像风铃。"

陶令舒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那道疤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痕迹。

高望野握紧了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他目视前方,后视镜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
路惟昭打开笔记本,借着车内的灯光,又开始在地图上标注什么。他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记录一段正在发生的命运。

汽车驶向城北,驶向那片黑压压的树林。

而在那片树林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。

等待四个人凑齐。

等待开饭。1

段评

文字处理得很细腻,氛围拿捏得超到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