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裂隙崩塌从来无声。
没有雷声,没有风声,没有任何预警。
鲜活人间的灯火骤然熄灭,世界像一张被揉碎、浸过水的旧宣纸,色彩一点点褪尽,天光自上而下缓缓坍塌。
一阵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失重席卷四肢百骸,胃里泛起轻微的翻涌感。下一瞬,双脚稳稳落定在木板地面上。
老旧桐木的腐朽潮气透过薄鞋底缓缓往上攀爬,混着一缕极软、极媚、浸透百年死气的胭脂香,沉沉压入鼻腔。不是现代工业甜腻香精,是民国时期的矿质胭脂,带着一点干燥玫瑰混着霉朽绸缎的味道,缠在呼吸之间,像百年前某个女人不曾消散的幽幽叹息。
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斜襟长袍,衣料垂感沉实,褶皱收束在腰侧,便于行动。及腰的浅金色长发肆意散落,没有刻意规整的束缚。身形清瘦,肩背绷得笔直,眉眼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颓冷,眼底蒙着一层灰紫的倦色,不见半分鲜活暖意。她不言不语,层层玉镯堆叠在腕间,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,是她在无数虚妄裂隙之中,唯一恒定不变的清醒锚点。
她天生隔绝幻境,不会被七情牵绊,旁人心里翻涌的执念,撼动不了她分毫。
【欢迎进入裂隙副本:锦绣胭脂楼】
【对应七情:痴】
【副本等级:B+|民国风月中式怨魂恐怖】
【主线任务:破晓前了结三桩百年痴债,成功脱身】
【规则】
1. 楼内女子唱曲,不可跟唱动情
2.二楼铜镜人影招手,不可靠近回应
3. 梳妆台艳红胭脂,严禁触碰
4. 午夜三点,禁止接听厅堂老式电话
【失败惩罚:魂魄囚楼,永世替鬼沉沦痴妄】
眼前是一栋两层民国砖木小楼。雕花楼梯扶手漆面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原木,木纹缝隙里积满灰黑色陈年污垢。每一寸空气都潮湿阴冷,贴着皮肤漫上来,带着地下室一般的寒意。暗红织锦窗帘大片破败垂落,布料边缘腐烂发脆。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,被碎成一缕一缕,落在地板上,割出满地细碎如同血痕的暗影。
本场四人。
人人活着,外表看起来各有特质,心底却都封存着无法言说的罪。
温叙白站在左侧,眉目温润,身形斯文,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。外人眼中他温柔谦和、重情重义,只有他自己清楚——他的深情里藏着难以启齿的愧疚,执念之下是长久的逃避。他日夜怀念亡妻,可回到当年,面对爱人日渐衰败的身体,他依旧懦弱,不敢直面绝望。他这份痴,很多时候只是美化自我的赎罪幻想。
周野背靠墙壁而立,少年戾气浓重,下颌紧绷,眼神野冷,视线不停扫过房间所有出入口,时刻警戒。他活得狼狈,步步荆棘,世间太多人欺辱他、践踏他,可他心底清楚那段尘封往事:为了当年自保,他出卖过另一个弱者。他身上的恶不是与生俱来,却真实镌刻在骨血里。
苏晚缩在最边上,肩膀微微收拢,眉眼胆怯,指尖紧紧攥住外套下摆。她看起来是四人之中最无辜柔弱的人,可长久以来,她习惯旁观旁人遭受恶意,习惯保全自己,习惯牺牲弱者。她的胆小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纵容之恶。
三人各怀私念,各藏过错,各有不忠。
众生皆浊。
唯有江嬿,独清、独醒、独冷。
“味道好诡异……”苏晚咬着下唇,声音轻轻发颤,视线不安地扫视四周,“明明是空楼,落了这么厚的灰,怎么一直有胭脂香味。”
周野冷眼扫过整栋古楼,指腹抵着口袋里折叠小刀的轮廓,语气嘲讽又紧绷:“怕就闭嘴。心神乱了,最先死的就是你。”
温叙白轻轻抬手,安抚地朝苏晚虚压一下,声音平和:“守好副本规则就好,不要乱看,不要胡思乱想,稳住心神。”
三人三种心境,三种虚妄的伏笔。
楼内温度还在缓缓下沉,穿堂阴风卷起地上细碎灰尘,暗红窗帘簌簌颤动,褶皱起伏,如同无数隐藏在暗处的人影,正轻轻拂动衣袖。
片刻之后,二楼闺房深处,一缕江南小调悠悠飘下楼来。
曲调婉转温柔,尾音凄恻缠绵,是民国流传的旧曲,一字一句唱尽相思空负、岁岁空等,盼的人终究不会归来。
歌声缓缓入耳的瞬间,人心底最深的执念,如同埋在泥土下的根须,被悄然勾动,慢慢舒展。
温叙白身子猛地一僵。
这是亡妻生前最爱的曲子。从前无数个黄昏,她靠着窗边轻声哼唱,他坐在一旁静静听着。三年来,他日夜思念、日夜忏悔,一直以为自己死守的是纯粹深情。可此刻幻境撕开温情伪装——他贪恋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本身,而是沉浸在怀念之中,自我感动的悲伤。
他唇瓣微微颤动,气息放缓,喉咙几乎下意识跟着曲音轻哼。
一旦动情,即刻锁魂。
“回神。”
清冷二字,破冰破幻。
江嬿向前半步,指尖轻轻抵在他肩头。力道并不重,却像一把寒刃,直接斩断缠绕魂魄的痴丝。
温叙白猛然回神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布料黏在皮肤上。心口酸涩发胀,羞愧与后怕翻涌而上,他踉跄后退半寸,大口吸气。
曲音骤然断绝。
整栋旧楼瞬间坠入死寂,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微响。
二楼梳妆间的铜镜白雾缓缓腾起,朦胧氤氲的水汽之中,缓缓浮出一道旗袍人影。
墨绿织金缎旗袍,滚细细的黑边,鬓边簪着一颗圆润珍珠。眉眼温婉绝色,唇上涂着陈旧胭脂,可眼窝空洞死寂,没有半分活气。
她静静立在镜面之中,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。
无声招手,邀人上楼,与她一同等候那一场百年不会到来的相逢。
苏晚心神发软。
她一生贪暖、贪陪伴、贪圆满,看见这孤苦孑然的影子,心底恻隐不受控制地泛滥,双脚不受控地往前偏移半分。她习惯性共情、习惯性心软,却不知道此刻泛滥的心软,正是自毁的开端。
江嬿侧身一步,挡在另外三人之前。
短刀半寸出鞘,雪亮冷冽的刀光划破昏暗厅堂。
嗡———
低沉震颤声响起,刀背重重撞击镜面。整面铜镜剧烈震颤开裂,蛛网一般的细纹瞬间爬满整块镜面。镜中痴影碎裂成白茫茫雾气,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守心。”江嬿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你们自身的执念,比鬼更杀人。”
三人沉默,无人敢反驳。
直到此刻他们才清晰看见——鬼的可悲摆在明面上,人的罪孽,却深深藏在心底暗处。
午夜钟声轰然敲响。
铛——
三点整。
厅堂角落木柜之上,一台老式黑色拨号电话,无人触碰,无风自鸣。叮铃、叮铃,铃声尖锐刺耳,穿透整栋小楼的死寂。
苏晚立刻捂住耳朵,肩膀剧烈发抖。
温叙白心绪还未平复,眼底残留幻境带来的恍惚失神。
周野脊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,视线死死钉在那台诡异旧电话上。
恐惧、侥幸、贪活、求胜。人性所有脆弱,在绝境之中无限放大。
周野喉结重重滚动一下。
他出身泥泞,一路走来步步荆棘,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人给他留退路,没有人给他偏爱,没有人许诺他安稳。他太想赢,太想抓住每一丝破局的机会,太想活着走出这片虚妄,彻底摆脱如同烂泥一般的底层命运。
贪活、贪胜、贪出路。
这份执念压过理智,他猛地冲上前,皮革鞋底踩过积灰木板,发出急促的咯吱声响,一把攥住冰凉生锈的听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