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压着山道,厚雪埋去大半车辙。甲胄摩擦的冷响,在空旷山林里闷沉沉荡开。
行军队列拖成一条灰黑长带,缓缓碾过无垠素白,呼出的热气转瞬就被寒风撕碎,散进漫天落雪里。
周副将领前军走在最前头,手按腰间刀柄,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密林。
殿下吩咐只借道绕行,不可节外生枝,这话他记着。可昆仑这一带山深林杂,处处都像藏着耳目,他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林间忽然有响动。
一个背着弓、挎着猎物囊的汉子正顺着林边往回走,正是袁二郎。他本只是打猎归村,无意抬眼,恰好撞见这一整支披甲的队伍。
目光相撞一瞬。
周副将心头一紧。此地隐秘,万万不能走漏行军的去向。不等袁二郎转身逃窜,他抬手示意身侧亲兵。
刀光短促一闪,没什么喧哗。
袁二郎直直栽进雪地里,鲜血渗开,在白雪上洇出一块刺目的暗红,很快又被飘落的碎雪一点点盖住。
藏在更远树丛里一同打猎的村民,死死捂住嘴,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周副将垂眸看了眼雪地里不动的人影,神色无波澜,只低声吩咐亲兵:“继续走,不必停留。”
队伍重新开动,脚步碾过方才染血的雪地。
消息顺着行伍往后传,一层层递到中军薛屿的帐内。
禀报的兵士垂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,前方略出了事。周副将在行山道上撞见一名本地猎户,怕他泄露踪迹,已经将人斩杀。”
帐幕被风雪吹得簌簌晃动。薛屿指尖还抵在舆图山峦之间,闻言只缓缓蹙了下眉。
片刻,他开口: “知道了。传令下去,叫周副将稳住前队,莫因这点耽搁,误了合围的时辰。”
兵士躬身领命退下。
风雪依旧漫山遍野,浩荡行军长队铁律无情,终究不曾为雪地里一具无辜尸首,停顿分毫。
*
村口的雪被踩出一圈浅浅的窝。
几个妇人拢着薄袄立在老树下,低声说笑,目光时不时往山林口子瞟,等着自家男人猎货归来。
风雪缓了些,林间轮廓慢慢清晰。有人眼尖,先望见林边探出几道人影,当即扬起手,笑着朝那边挥了挥。
可那几只抬起的手迟迟没有回应。
妇人们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,凝神再望。
走在前头的猎户脚步踉跄,脸色惨白,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惊惶,全然不是往常猎归的模样。他们跑得急,肩头落雪簌簌往下掉,连背上的弓囊都歪了,只一个劲朝着村口狂奔。
笑声悄无声息收了。
方才还憋了一肚子闷气的小梨子,正攥着两只小拳头,蹲在屋旁雪垛上发呆。
早前她黏着祁昭淼,想跟着一处,被祁昭淼无声回绝。小孩子心性,一时委屈得厉害,只当是自己惹那位清冷的神仙姐姐不喜了,闷着头生了许久的气。
冷风一吹,满腔莽撞的火气渐渐散了。
她慢慢冷静下来。
爹爹最是通透,也最熟悉村里的事,更知晓那位庇护整座村落的姐姐。小梨子心里揣着困惑,想问问爹爹,究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才惹得神仙姐姐不愿理她。
她揉了揉冻得微红的鼻尖,揣着一肚子细碎的忐忑与疑惑,小短腿飞快蹬着积雪,急匆匆朝着村口跑去。
她要找袁二郎,问个清楚。
村口的风往日都是软的,这一处本是村里最热闹寻常的地方。
可小梨子刚跑到老树底下,还没来得及张口喊爹爹,迎面撞上的,却是满场死寂。
大人们脸上满是惊恐,嘴唇翕动,似在低声说着什么。瞥见她跑来,话音骤然掐断,面上又浮起茫然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重。
小梨子脚步顿住,仰着小脸,疑惑地望着众人。她还攥着方才一路攒起来的心事,满心只等着喊一声爹爹。
平日里最疼她的郑姨,此刻眼眶倏然通红。她抬手轻轻扶住刚从山林奔回的丈夫,指尖微微发颤。
那叔叔往日见了她总会温声说笑,常塞野果给她,此刻双目空洞,神情恍惚,半点笑意也无。
郑姨侧首,悄悄朝他递去一记眼色。
那叔叔僵着神色,沉沉点头,脚下步子陡然虚浮。
他避开村口所有人的目光,一言不发,转身踉跄奔入村内。他要尽快将这场噩耗,报给庇佑此地的神。
祁昭淼本立在皑皑落雪之中,静听身侧沈砚珩言语,眼底一派淡然自若。
村落有结界遮蔽,界外凡人看不见此地。她只当外面路过的兵马,不过山间过客,和村子无关。
可不知何时,下方村落里细碎的风声变了。
没有喧哗,没有哭喊,偏偏那份往日温软的人间烟火,凭空沉了下去。
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,目光下意识越过层层屋舍,落向寂静的村口方向。
心底无端浮起一阵发闷。
方才所有对身侧之人的权衡、试探、思虑,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慌意冲淡。
沈砚珩敏锐察觉她的走神,亦看清她刹那间微变的神色。
急促踉跄的脚步声穿过屋舍,踩碎村里的寂静。那猎户奔到屋下,声音发颤,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,直直往屋顶飘上来。
“神女…林道上…袁二郎他…被甲兵……”
一句话落。
祁昭淼周身那层淡淡的平和,如薄冰撞上黑石,霎时间碎得干净。
那猎户气息大乱,一口浓重的昆仑山野口音混着风雪,字句颠三倒四。
沈砚珩立于一旁,只能捕捉到“林道”“甲兵”“没了”几个零碎音节,辨不清完整原委。
方才还不染俗世半分烟火的祁昭淼,那双素来清冷桀骜的眸子,一瞬间褪去所有平和。
如长风落雪封山,眼底猛地覆满一层刺骨凛冽的寒霜。寒底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,却再也压不住的沉痛。
祁昭淼没有多说一字。袖底结界轰然漫开,无形之力裹住沈砚珩,令他骤然凌空浮起。
红袖猛扬,风雪旋即狂舞。
村落屋舍瞬间褪尽,转瞬二人已立于孤崖。
脚下崖石寒彻刺骨,身后山风呼啸。千丈之下,甲胄碰撞汇成沉闷潮音,薛屿的大军正碾过茫茫旷野。1
觉得本书不错的,可不可以给作者打赏鼓励一下(≧∇≦)/
祁昭淼脸上,已然覆上狐面。1
内容张力拉满,蹲蹲后续